第166章 水潤岔河(8)
- 黑惠江水風(fēng)云
- 烏蠻滋佳
- 3001字
- 2025-08-19 12:57:07
九
夜風(fēng)帶著山野特有的涼意,卷過烏蠻滋佳家低矮的院墻。堂屋里那盞煤油燈的火苗,被從敞開的門縫里灌入的風(fēng)吹得搖曳不定,在父親烏蠻國程沉默如山的身影上投下晃動的光影,也照亮了門外幾張年輕臉龐上難掩的激動與希冀。
那幾張被水漬意外“顯影”的圖紙,如同幾片滾燙的烙鐵,被烏蠻滋佳緊緊攥在手心。北坡!老鷹巖陰冷的北坡!這個被所有人忽略的角落,竟可能藏著真正的活水源頭!張小雷的話像點燃的引信,在他被疲憊和挫折暫時麻痹的腦海里炸開:更低的取水點,更短的引水路徑,更可行的工程!這不僅僅是省工省力,這幾乎是絕境逢生!
“阿爹……”烏蠻滋佳下意識地回頭,看向門邊沉默的父親。他想說什么?分享這份突如其來的希望?尋求某種默許?他自己也說不清。
烏蠻國程的目光緩緩掃過兒子手中那幾張濕漉漉、皺巴巴的紙,又掠過張旺、羅珍、張小雷那三雙在深夜里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他那張被歲月和山風(fēng)雕刻得溝壑縱橫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有握著篾刀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一下。他沒有回應(yīng)兒子的目光,也沒有對這份“神啟”般的發(fā)現(xiàn)置評,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那動作小得幾乎像是錯覺。然后,他轉(zhuǎn)過身,佝僂著背,步履沉穩(wěn)地走回堂屋角落那個屬于他的小竹凳,重新拿起了篾刀和那根細長的竹篾。
“唰…唰…”單調(diào)而沉實的劈篾聲再次響起,在寂靜的夜里,如同一種古老的、無聲的鼓點。
這細微的點頭,這重新響起的劈篾聲,在烏蠻滋佳聽來,卻比任何鼓勵的話語都更有力量。一股滾燙的暖流瞬間沖散了方才的猶豫和試探。他猛地轉(zhuǎn)回頭,眼神銳利如刀,壓低聲音對門外的伙伴們說:“明天!天一亮,我們就去北坡!”
“好!”張旺第一個響應(yīng),拳頭緊握。
“我去準備繩索和鉤子!”余阿登的聲音依舊沉穩(wěn),卻帶著一種獵人發(fā)現(xiàn)新獵場般的專注。
“我……我去跟我爹說一聲……”羅珍的聲音有些猶豫,但眼神異常堅定。
“我再查查資料,看北坡巖層結(jié)構(gòu)!”張小雷扶了扶眼鏡,鏡片后的光芒充滿了探索的興奮。
沒有更多的言語,幾個年輕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迅速散去,帶著同一個目標,奔向各自的準備。烏蠻滋佳輕輕關(guān)上院門,隔絕了屋外的涼意和喧囂。他走回堂屋,在父親對面那個小板凳上坐下。父子倆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有煤油燈芯輕微的“噼啪”聲和篾刀劃過竹篾那單調(diào)而悠長的“唰唰”聲交織在一起,在這深夜里,構(gòu)成了一種奇異的、充滿張力的寧靜。烏蠻滋佳的目光落在手中那幾張珍貴的濕紙上,粗糙的指尖一遍遍摩挲著那幾行模糊卻重逾千鈞的字跡,仿佛能從中汲取無盡的力量。父親沉默的背影,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讓他那顆在希望與未知間激蕩的心,漸漸沉靜下來。
十
老鷹巖的北坡,是陽光吝于光顧的所在。巨大的巖體如同巨獸冰冷的脊背,終年籠罩在潮濕的陰影里。巖壁陡峭,布滿墨綠色的苔蘚,滑膩冰冷,散發(fā)出陳腐的泥土和朽木氣息。稀疏的植被掙扎著從石縫中探出,葉片也顯得黯淡無光。一條被山洪沖刷出的狹窄溝壑,如同丑陋的傷疤,從巖壁高處蜿蜒而下,溝底堆積著經(jīng)年的枯枝敗葉和碎石,踩上去又濕又滑。
烏蠻滋佳一行人站在溝壑底部,抬頭仰望。高聳的巖壁仿佛隨時會傾倒下來,壓迫感令人窒息??諝庥譂裼掷洌M肺里帶著一股陰森的寒意。
“就是這里?”張旺搓了搓凍得有些發(fā)僵的手,指著巖壁中段一片顏色明顯更深、苔蘚更厚、隱約有水汽凝結(jié)的區(qū)域,“那書上畫的,水漬顯出來的點,差不多就在那一片吧?”
張小雷拿著那張被水漬“顯影”的草圖,又對照著自己帶來的地質(zhì)手冊,仔細比對著巖壁的紋理和溝壑走向,眉頭緊鎖:“圖上標記的‘裂隙露頭點’應(yīng)該就在這片區(qū)域。但具體位置……圖上太模糊了,只能靠我們一寸寸摸上去找。”他抬頭看了看幾乎垂直的巖壁,臉色凝重,“這比南坡還陡,更難爬?!?
“我來。”余阿登的聲音像石頭落地一樣干脆。他已經(jīng)利落地將粗韌的棕繩在腰間纏好,檢查著繩索末端的鐵爪鉤。常年與大山搏斗賦予他巖石般的肌肉線條和猿猴般的敏捷。他沒有多余的廢話,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巖壁,尋找著可能的落腳點和抓握處。
烏蠻滋佳點點頭,用力拍了拍余阿登的肩膀:“小心!繩子系牢!我們幾個在下面拉著,給你做保障!”張旺、趙峰和另一個青年立刻上前,緊緊抓住了繩索的另一端,身體后傾,重心下沉。
余阿登深吸一口氣,像壁虎一樣緊貼住冰冷的巖壁。他粗糙的手指精準地摳進苔蘚下的巖石縫隙,腳尖試探著尋找微小的凸起。每一次移動都極其緩慢而謹慎,濕滑的苔蘚是最大的敵人。冰冷的巖石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刺骨的寒意。繩索隨著他的攀爬,一點點向上延伸,繃得筆直,傳遞著他身體的重量和每一次細微的移動。
下面的人屏住呼吸,仰著頭,心提到了嗓子眼。羅珍和蘇曉霞緊緊攥著手,指甲幾乎掐進掌心。時間仿佛凝固了,只有余阿登身體摩擦巖壁的細微沙沙聲,和下方眾人沉重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余阿登終于接近了那片水汽氤氳的巖壁區(qū)域。他小心翼翼地騰出一只手,從腰間抽出一把短柄地質(zhì)錘,輕輕敲擊著不同位置的巖石。
“咚…咚…咚…”沉悶的敲擊聲在寂靜的山谷中回蕩。
“咚…咚…咚…”聲音似乎沒什么不同。
突然!“咚——!”一聲明顯更空洞、更深沉的響聲傳來!余阿登的手猛地頓??!
“這里!”他低沉而清晰地朝下喊道,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聲音不一樣!后面是空的!”
下面的人精神一振!烏蠻滋佳立刻喊道:“試試看!有沒有水汽出來?”
余阿登放下地質(zhì)錘,小心翼翼地將臉貼近那片發(fā)出空洞聲響的巖壁。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帶著巖石深處特有寒意的涼氣,若有若無地拂過他的臉頰!他凝神細聽,在那片濕漉漉的苔蘚覆蓋之下,似乎……似乎有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嘶嘶”聲?
“有!”余阿登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有水汽!很涼!還有……好像有水流的聲音!很小很??!”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巨大的狂喜瞬間席卷了溝壑下的每一個人!張旺激動得差點跳起來,被趙峰死死拉住。羅珍和蘇曉霞緊緊抱在一起,眼淚奪眶而出。張小雷握緊了拳頭,眼鏡片后的眼睛亮得驚人。
余阿登強壓下心頭的激動,用地質(zhì)錘小心翼翼地清理掉裂隙周圍的苔蘚和松動的碎石。一條深不見底、僅容一指寬的黑色巖縫顯露出來!那股微弱的涼氣和幾乎細不可聞的“嘶嘶”聲,正是從這幽暗的縫隙中絲絲縷縷地透出!
“是裂隙!里面肯定有水!”余阿登的聲音透過巖壁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很深!感覺水量不??!”
確認了水源點,余阿登開始謹慎地尋找合適的位置安裝第一個巖釘。他選了一塊看起來相對堅實的巖石凸起,用錘子將特制的、帶有膨脹螺栓的巖釘用力敲進預(yù)先鉆好的小孔里。每一下敲擊都異常小心,生怕引起巖層松動。汗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滴落,在冰冷的巖壁上留下微小的濕痕。
第一個巖釘固定成功!這不僅僅是一個支點,更是整個引水工程在北坡立足的根基!是撬動命運的第一個支點!
當余阿登終于順著繩索安全滑落地面時,迎接他的是伙伴們劫后余生般的歡呼和激動的擁抱。盡管渾身被冰冷的巖壁和汗水浸透,凍得嘴唇發(fā)紫,但余阿登那張向來沒什么表情的臉上,也罕見地露出了一個近乎燦爛的笑容。他指著巖壁上那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巖釘,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根,扎下了!”
烏蠻滋佳仰望著那枚在陰冷北坡巖壁上閃爍著金屬冷光的巖釘,又低頭看著手中那張被水漬“顯影”的草圖。冰冷的巖壁,幽深的裂隙,微弱的嘶嘶水聲……這一切都無比真實。希望不再是紙上的線條,它如同巖縫中滲出的那股涼氣,真切地拂過他的臉頰,帶著生命的氣息,冰冷,卻蘊含著無窮的力量。他用力握緊了拳頭,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