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天”坊市，“清音”茶館雅間。

空氣里有股子血腥氣，黏稠，發膩。

趙子昂像尊鐵塔，堵著門，是門神。

白玉霜坐著，拿絲帕慢悠悠擦著一柄短劍。

劍薄如蟬翼，沾了血，卻比她的臉還干凈。

李青云戳在旁邊，像個影子，沒聲兒。

回春堂的分鋪端了，三人收獲不小。

眼下，該是分贓的時候。

“賬本、典籍，我全要。這些東西你們拿著沒用，但我要拿著去給家族復命。”

白玉霜的聲音，跟她手里的劍一樣。

冷，不容人回嘴。

她把一個錢袋和幾件法器推到桌子中央。

“三百二十七塊靈石，還有幾件搜來的玩意兒，你們倆分了。”

那口氣，不是商議，是施舍。

趙子昂眉頭一皺，剛要發作，卻讓李青云搶了先。

他開了口，聲音平穩：

“白大小姐，靈石法器，全憑您做主。

“但這《玉陽八寶琉璃身》的心法，于趙大哥是宗門之托，于我是救命之物。

“我二人斗膽，想抄錄一份，不知可否？”

白玉霜鳳眼微瞇，閃過一絲不悅，像是讓只螞蟻給硌了一下。

隨即，那眼神又活了，是在打量一把剛見了血、還算趁手的刀。

半晌，她嘴角一勾：

“有點意思。好吧，既然你這么說，那原本歸我，你和趙子昂可以抄錄一份，不過不能外傳。這個，賞你的。”

她又摸出一塊刻著云紋的白玉令牌，扔在桌上，“這是我白家的‘外事令牌’。

“憑此物，你可在坊市之內，尋一處乙等宅院落腳，不用額外支付租金。

“而且，在我白家經營的鋪子里買東西，也只收你成本價。

“沈家很快便是過街老鼠，也許會找你報復，聚仙山你暫時是回不去了，不妨先在這兒安頓下來，等我消息。”

這番話，既是拉攏，也是警告。

李青云點了點頭，謝過了白玉霜。

沈家的老巢就在聚仙山腳下，是他從“一線天”回家的必經之路。

在沈家沒倒之前，他暫時肯定不會再回聚仙山了。

坊市里，有白家庇護，算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了。

從這一點上來說，也不得不佩服白玉霜。

畢竟是世家子弟，想得周到。

李青云收了東西，不再言語，心里那桿秤卻撥得“噼啪”響。

白小姐這人情，給得實在，但也燙手。

他曉得，自個兒半個身子，算讓人給綁在白家這條賊船上了。

……

白家的令牌，好使。

在趙子昂這地頭蛇的幫助下，李青云很快就在坊市的居住區，尋了處沒人居住的乙等宅院。

推開門，他倒有點恍惚。

院子不大，五臟俱全。

里屋，竟還能引來一口地火，火苗子燒得正旺。

他心里那點最后的疑慮，全讓這火給燒干凈了。

踏實！

對于一個煉丹師來說，沒比這更金貴的玩意兒。

不止如此，墻角還布著防御陣法，據說能擋住煉氣巔峰修士的猛攻。

這種地方，連趙子昂都住不起。

再想想自個兒那間四面漏風，老鼠都嫌棄的破屋，李青云長長吐出一口氣。

像是要把兩輩子的憋屈，全吐了出去。

安頓下來后，他這才開始盤點此行的收獲。

他先拿起錢袋，往桌上一倒。

刨掉欠宋家藥庫和孫長老的錢，還有一百七十多塊下品靈石。

明晃晃，亮晶晶的，把屋子都給映亮了。

這么大一筆錢，夠個散修拿命滾上好幾年的。

殺人放火金腰帶，這話倒是一點都沒錯。

此外，還有兩件下品法器。

一件是“追風囊”，巴掌大。

法力一催，身子就輕了三分。

這玩意是好東西。

日后讓人追殺，這就是條活路。

另一件，是三枚“蜂尾針”，細如牛毛，藏在個不起眼的木匣里。

針身烏黑，針尖泛著藍光，淬了毒。

這玩意兒，陰損毒辣，配上《斷水刀錄》里的詭異步法，正好用來偷襲。

他把東西收妥，這才從懷里最深處，摸出剛抄錄的那份心法副本。

這，才是這趟買賣最大的收獲！

對李青云來說，眼下最大的麻煩，就是身上那“血煞沉珂”，得盡快除掉。

他不敢耽擱，拿出備好的藥材和精血，按方子，攪和成一團血糊糊的藥泥。

緊接著，又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剝了個精光，輕車熟路地，從頭到腳，糊滿了那黏糊糊的玩意兒。

“來吧！”

他把牙一咬，盤膝坐好，腦子里觀想著繁復的經絡圖，開始運轉那剛到手的煉體心法。

“轟！”

心法一動，那股子要把皮肉都撐裂了的灼痛感，又起來了！

可這回，卻有了不同。

那股子在皮肉里亂沖亂撞的狂暴藥力，像頭野馬讓人套上了嚼子，變成了聽話的拉磨驢。

它們順著李青云的引導，沿著一條條特定的經脈，開始有條不紊地沖刷、淬煉著他的皮肉。

疼，還是那么疼。

可那疼底下，卻藏著一絲新生的、說不出的舒坦勁兒。

他皮肉底下，那平日里瞧不見的暗紅血紋，這會兒全活了。

像聞著腥味兒的蛇，織成一張猙獰的血網。

可不等它們發作，那股子被心法引著的藥力，便如江河決堤，沖了上去！

“滋啦——”

那不是簡單的水火相遇，是燒紅的烙鐵，碰上了冰！

血紋與藥力瘋狂地沖撞、消磨，發出一陣陣讓人牙酸的聲響。

李青云渾身一震，一口黑血“噗”地噴出。

那血，黑得發亮，臭得熏人。

這口黑血一出去，他覺著自個兒這身皮囊，都輕了二兩！

那股子陰寒死氣，像是讓這口血給帶走了大半。

身上的血網也跟著黯了下去，收回了皮肉里，沒了蹤跡。

“成了！”

李青云心里的狂喜，就跟那開了閘的洪水，再也收不住了。

他趕緊把心神沉進腦子里那卷天書。

【‘玉陽八寶琉璃身’熟練度提升，當前進度：煉皮（100 / 100）】

【你已突破“煉皮”關，肉身強韌度大幅提升，尋常刀劍難傷。】

【真元：65】

【法力：25】

【身法：48】

【神識：35】

突破”煉精境“第一大關”煉皮關“！

真元和身法，各漲四點！

李青云緩緩睜開眼，那雙眸子深處，是壓不住的興奮與自信。

他站起身，走到院里那根拴馬石柱前，深吸一口氣。

沒用法力，就拿這身新生的身體，一拳遞出！

“砰！”

一聲悶響。

那碗口粗的石柱，竟讓他給打出了一片蛛網似的裂紋！

他握緊拳頭，感受著那股子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勁兒。

這，才是活著的滋味兒。

是把命攥在自個兒手里的滋味兒！

可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股子邪門的寒氣，毫無征兆，猛地就攥住了他的心！

不是錯覺。

是打心眼兒里，從魂兒底下冒出來的，恐懼！

屋里那口地火，“呼”地一下，竄起三尺高，發出尖銳的嘶鳴！

幾乎在同一時刻，“一線天”坊市像是讓只看不見的巨手給晃了一下！

天地靈氣，跟燒開的滾水。

沸了，也亂了！

天，黑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

一股子說不清的邪勁兒，沉甸甸地，壓在了每個人的心口。

坊市里，有那道行淺的，當場就噴出一口老血，一屁股癱在地上。

即使那道行深的，也個個臉色煞白，驚恐地望著聚仙山那頭！

“那……那是什么？！”

“天塌了不成？！”

別人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李青云知道！

他那張臉，早沒了人色！

那股子隔著十幾里地傳來的怨毒邪氣，他太熟悉了！

跟幽魂殿的“血魂祭”，如出一轍！

可那霸道的勁頭兒，卻大了何止百倍！

“大戰……開始了！”

李青云的嘴唇哆嗦著，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

他能猜到，這一次白、宋兩家聯手出擊，一定會有筑基修士坐鎮。

只是沒料想，這動靜，能大得像天塌了。

他立馬就明白了。

沈家那條毒蛇，讓人逼到絕路，這是要跳墻咬人了！

他們動了壓箱底的邪性玩意兒！

而自個兒，就是那根點火的捻子，是人家頭一個要報復的！

這屋子，不再是安樂窩，是口等著蓋板兒的棺材！

得跑！

不，光跑沒用！

得更快，更狠！

得有能把這天都捅個窟窿的本事！

那股子火燒眉毛的急，像一瓢滾油，澆在了他心里那堆早就點著了的干柴上！

……

半個時辰之前。

聚仙山腳下，回春堂前。

子夜，風緊，無月。

只有一輪詭異的血色光暈，高懸天際，將整條長街都浸染得如同修羅鬼蜮。

長街盡頭，戳著個人，一襲白衣勝雪，纖塵不染。

白家新晉的筑基大修士，白景天！

他負手而立，衣袂在陰風中獵獵作響。

身后，是數名白家精銳，更有一尊高達丈許的戰爭傀儡，通體由玄鐵鑄就，宛若一尊沉默的鋼鐵魔神，散發著冰冷的殺機。

就在那殺機攀升至頂點的瞬間。

回春堂門前，一盞大紅燈籠驟然亮起。

那邪異的紅光，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每一次明滅，都讓長街上的石板，也跟著“怦怦”地，顫抖一下。

門內，隱約傳來低沉的獸吼之聲。

白景天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厭惡，像是神祇瞥見了一只爬上祭臺的臭蟲。

他甚至懶得親自出手，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拆。”

話音未落，他身后那尊鐵魔神，眼中藍光“唰”地一下。

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