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彌漫中，白玉霜的目光危險地在破墻處和李青云身上逡巡，而那具剛亮起藍光的黑鐵傀儡，動作也為之一滯。

趙子昂更是滿臉驚駭，下意識地又往李青云身前靠了靠。

六個穿著回春堂伙計號服，眼神卻比刀還冷的黑衣人。

從那破開的洞里，一步一步，走了進來。

為首那人，臉上竟還帶著幾分生意人的和氣。

可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陰狠，卻怎么也遮不住。

他像瞎了眼，聾了耳。

眼中，仿佛這院里只有一人。

那柄淬了毒的目光穿過彌漫的煙塵，越過那尊煞氣逼人的黑鐵傀儡，徑直鎖死在李青云身上。

“家主有令，抓活的！”

為首那人一聲暴喝，竟是連白玉霜也未放在眼里，“沈家辦事，不想死的，滾！”

白玉霜那張俏臉，瞬間就結了冰。

她何曾受過這等輕視？

“放肆！”

她那聲兒，跟兩塊萬年玄冰撞在一塊兒似的，又冷又硬，“在我白家的地盤上，什么時候，輪到你們沈家的一條狗，也敢這么跟我說話了？”

她勾了勾手指，那尊黑鐵傀儡便上前一步，幽藍的獨眼光芒大盛。

一股冰冷的殺機瞬間鎖定了為首的殺手，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可那幾個黑衣殺手，個個都是煉體有成的好手，招式狠辣，配合默契。

顯然是接了死命令，對白玉霜的警告充耳不聞，甚至分出兩人，一左一右，竟是連她和趙子昂也一并攻了過來！

他們不光要拿人。

還要滅口！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瞬間引爆了僵局！

白玉霜鳳眼一寒，心里那桿秤飛快地撥了一下：

救，還是不救？

她看著李青云那雙在生死關頭，依舊平靜得可怕的眼睛，心中瞬間有了決斷。

這個小子，是從幽魂殿回來的唯一活口，是問清里面真相的唯一一個證人！

這顆棋子，現在，還不能死！

“留一個活口，剩下全宰了！”

白玉霜當機立斷，不是為了救人，是為了保住那唯一的“線索”！

一聲令下，那尊黑鐵傀儡如猛虎下山，蒲扇般的大手帶著撕裂空氣的惡風，迎上了兩名殺手！

趙子昂更是怒吼一聲，撿起地上的鬼頭大刀，悍不畏死地撲了上去！

而李青云，在亂戰爆發的瞬間，動了！

“破綻打擊”，啟動！

他身形一矮，腳下步法詭譎，避開正面鋒芒，那雙眼卻如鷹隼，將場上每一個人的破綻盡收眼底。

他不是在躲閃，他是在等，等一個一擊斃命的機會！

刀光劍影中，李青云沒退，反倒像條貼著地皮的蛇，腳下踏著那詭異步法，迎著那為首殺手的刀鋒，硬生生擠了進去！

多條道途加成的“身法”屬性，賦予了他遠超常人的敏捷程度。

行若鬼魅。

那殺手只覺眼前一花，那小子竟像是沒有骨頭，從他刀勢里最別扭的一個空當，鉆了過去！

跟著，后心一涼。

不是錯覺，是刀尖兒，已經捅破了皮肉，扎進了心窩子。

那柄薄如蟬翼的“藏鋒”，不知何時，已如鬼魅般，從他肋下遞了過來。

“噗嗤！”

那不是金鐵交鳴，是刀子捅進熱肉里的，那種膩歪的、讓人牙酸的悶響！

那殺手眼中的兇光瞬間凝固，緩緩低頭，看著穿胸而出的刀尖，滿臉的難以置信。

李青云一擊得手，抽刀，轉身。

動作行云流水，沒有半分拖沓。

他像一個在黑暗中行走了千百遍的死神，每一次出刀，都精準地刺向敵人最脆弱的破綻。

刀光閃爍間，又一名殺手捂著喉嚨，無聲倒下。

白玉霜的鳳眼，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驚。

她原以為這只是個有些小聰明、懂得隱忍的宋家下人。

卻沒想到，這竟是一頭披著羊皮，卻能瞬間亮出獠牙的餓狼！

難怪，這小子能從幽魂殿的遺址，孤身一人回來。

很快，戰斗已近尾聲。

場中只剩最后一名殺手，正被趙子昂和黑鐵傀儡逼得節節敗退。

李青云眼中寒光一閃，卻沒急著上前。

反倒像個手藝頂好的屠夫，專挑那最礙事的筋骨下手。

他手腕一抖，那柄“藏鋒”短刀竟脫手而出，化作一道抹過地皮的黑色閃電。

不是奔著咽喉，也不是沖著心口，而是刁鉆地，一刀切斷了那殺手右腳的腳筋！

那殺手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身子一軟，恰好朝著白玉霜的方向栽去。

李青云如影隨形，腳尖在那殺手背心不輕不重地一點。

那不是踹，是送。

那股子巧勁兒，精準地將那殺手當成個滾地葫蘆，不偏不倚地，送到了白玉霜那雙沾了點塵土的繡花鞋前。

一旁的趙子昂將鬼頭刀扛在肩上，看著眼前這個不久前還向他討教的少年，只覺得后背有些發涼。

他本以為自己是發現了璞玉的獵人。

卻沒想。

這塊‘璞玉’不但會自個兒開刃，還懂得如何與猛虎談價錢。

這小子，不是玉。

是條藏在石頭縫里，就等著風雨化龍的……

蛟。

院子里，尸橫遍地，血腥氣混著塵土的味兒，嗆得人作嘔。

三方立于尸體與血泊之中，氣氛比之前更緊張，也更詭異。

他們有了一個共同的敵人，卻也多了一層更深的猜忌。

白玉霜看著李青云，眸光閃爍不定。

她心里那桿秤飛快地撥了一下：

這小子是條養不熟的狼崽子，是禍害。

可他也是打開沈家那把鎖的，唯一一把鑰匙！

殺了，省心。

可那幽魂殿的秘密，那《玉陽八寶琉璃身》的下落，就也跟著他，爛在地里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殺意與驚疑，這才緩緩開口。

那聲音里，沒了先前的審判，倒多了幾分生意人開價前的，試探和凝重：

“你想要什么？”

李青云心中暗喜。

他本已經算計好，如何拿這張不值錢的破獸皮當引子，把所有的禍水都引到沈瑞那個瘋狗身上，自己好從白家這個龐然大物的注視下脫身。

可沒想到，沈家這幫蠢貨，竟會挑這么個要命的當口，自個兒一頭撞上來！

這哪兒是來殺他的，簡直是給他遞上來一把刀，讓他名正言順地還擊，還能將自個兒從里面摘得干干凈凈！

這他媽不是神助攻，是什么？

他心里冷笑，表面上卻不動聲色，看著地上那個還在哀嚎的活口，平靜地開口：

“白大小姐，現在我們有了共同的敵人，和共同的麻煩。”

他迎著白玉霜那銳利的目光，一字一頓地，擺出了自己的條件：

“我們做個交易。

“我幫你一起端了回春堂，找出沈家和金剛門，甚至幽魂殿之間的秘密，甚至拿到那套煉體功法。

“作為交換，第一，今晚所得，我要三成；

“第二，事成之后，你白家要公開承認我是你們的‘朋友’，替我擋下沈家后續可能的報復；

“第三……

他看了一眼那幽藍色的侏儒傀儡，“……在合作期間，你的傀儡，不能再用那雙鐵爪子對著我。”

白玉霜鳳眼微瞇，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比刀鋒更冷：

“條件不錯。但你憑什么認為，你的情報，就值這個價？

“我也可以現在就殺了你。

“然后，把你拆成零件，用我的傀儡線一根根剖開你的腦子，從你那還在抽搐的魂魄里，慢慢‘讀’出我想要的東西。

“你覺得，是你的嘴硬，還是我的線更巧？”

趙子昂臉色一變，剛要開口。

李青云卻搶先一步，平靜地迎上她的目光，也笑了：

“大小姐說笑了，我能活著從‘黑煞’長老手中脫困，你的手段，莫非比那活了一百年的老魔頭還厲害不成？

“而且，白大小姐，你似乎忘了最關鍵的一點——

“盯著我的，可不止你一個，我若死了，會有人來找你白大小姐麻煩的。”

白玉霜的鳳眼猛地一瞇，像是頭一回，真正認識眼前這個被她視作螻蟻的少年。

一個敢在白家大小姐面前討價還價的螻蟻，要么是瘋子，要么就是有足夠的底牌。

她看著李青云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緩緩地點了點頭。

“……可以。”

她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但你最好記住，我白家交朋友，也喜歡……親手埋了那些不再是‘朋友’的渣滓。”

這是盟約，也是一道催命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