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山坳里的蟲鳴聲漸漸稠密起來。李青山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望著爐膛里跳動的火苗出神。松枝燃燒時特有的清香混著鍋里蒸騰的米飯香氣，在小小的灶屋里彌漫開來。火光映著他半邊臉，在粗糙的泥墻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像一只不安分的野獸。

他機械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木柴發(fā)出輕微的爆裂聲，濺起幾顆火星。灶臺上的鐵鍋已經(jīng)開始冒出白色的蒸汽，帶著新米的清甜氣息。李青山伸手掀開鍋蓋，一團熱氣撲面而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用長木勺攪了攪鍋里的米粒，米湯已經(jīng)變得濃稠，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應(yīng)該差不多了。“他自言自語道，舀起一勺嘗了嘗。米粒煮得恰到好處，軟糯中帶著一絲韌性，甜絲絲的米香在舌尖化開。這讓他想起小時候，母親煮飯時總會讓他嘗第一口，說是“試生熟“。那時候的米飯似乎比現(xiàn)在更香，可能是因為用的是老品種的稻谷，也可能是記憶總會美化過去。

“青山！在家嗎？“

院門外傳來張婆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李青山趕緊放下勺子，拍了拍身上的柴灰，又用手捋了捋被灶火烤得有些發(fā)燙的頭發(fā)，這才走出去。

張婆婆挎著個竹籃子站在門口，夕陽的余暉給她花白的頭發(fā)鍍上一層金邊。她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袖口和領(lǐng)口都磨出了毛邊，但收拾得很干凈。見李青山出來，她笑瞇瞇地舉起籃子：“給你送點新磨的玉米面。“

李青山快步迎上去，接過沉甸甸的籃子。掀開蓋在上面的粗布，金黃的玉米面散發(fā)出濃郁的谷物香氣。這是用石磨現(xiàn)磨的，顆粒比鎮(zhèn)上買來的要粗一些，但味道更香。

“您太客氣了，“李青山說，“那點蘿卜纓子不值什么。“

“值當(dāng)?shù)煤埽　皬埰牌艍旱吐曇簦鹤永飶埻艘幌拢_認沒有旁人，才接著說：“老頭子說，那湯喝下去，渾身暖烘烘的，像是......“她突然住了口，左右看了看，像是怕人聽見似的，“像是年輕了十歲似的。今兒個一大早就起來了，非要去后山幫著找那頭野豬。“

李青山心頭一跳。張老爺子昨天還被嚇得魂不附體，今天就恢復(fù)了精神，確實有些反常。但他面上不顯，只是點點頭：“可能是蘿卜纓子通氣活血，張爺爺休息好了，自然就有精神了。“

張婆婆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籃子邊緣：“我聽虎子說，你家后山墻根底下長了點稀罕草？桿子上帶著紅道道的？“

李青山心里一緊，臉上卻露出困惑的表情：“就是普通的野草。可能是前些日子雨水多，長得旺了些。“

“是嗎？“張婆婆顯然不太相信，“虎子說那草看著特別精神，比咱地里的菜還水靈......“

“孩子們看什么都新鮮。“李青山笑了笑，轉(zhuǎn)移話題，“婆婆要不要進來坐坐？飯馬上就好了。“

“不了不了，“張婆婆擺擺手，“老頭子還等著我回去做飯呢。他今兒個特別囑咐，說要請你來家喝兩盅，好好謝謝你那蘿卜纓子湯。“

李青山剛要推辭，張婆婆已經(jīng)轉(zhuǎn)身往外走，邊走邊說：“就這么說定了，明兒個晚上，你可一定得來！“語氣不容拒絕。

看著張婆婆蹣跚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李青山站在院子里發(fā)了會兒呆。天邊的最后一抹晚霞也褪去了，深藍色的夜幕漸漸籠罩下來。遠處的山巒變成了模糊的剪影，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他走到后院，借著最后的天光查看那簇長在石墻根的野草。在昏暗的光線下，草葉呈現(xiàn)出深沉的墨綠色，莖部的胭脂紅變得不那么明顯了。但湊近了看，葉片邊緣似乎泛著一層極淡的熒光，像是吸收了整日的陽光，此刻正在緩慢釋放。

李青山蹲下身，伸手輕輕碰了碰葉片。指尖傳來一陣微微的麻癢感，像是被極弱的電流輕輕刺了一下。這感覺轉(zhuǎn)瞬即逝，快得讓他懷疑是不是錯覺。

“奇怪......“他喃喃自語，又碰了碰另一片葉子。這次沒有任何異常。也許只是皮膚太干燥產(chǎn)生的靜電？

正當(dāng)他準(zhǔn)備起身時，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從墻外傳來。李青山屏住呼吸，仔細聆聽。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草叢中穿行，又像是風(fēng)吹過樹葉的摩擦聲。

“青山哥！“

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在背后響起，嚇得他差點跳起來。回頭一看，是虎子，正扒著院墻探頭探腦，小臉上寫滿了好奇。

“你怎么來了？“李青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虎子眨巴著大眼睛：“奶奶讓我來問問，要不要去我家吃飯？爺爺說想跟你喝兩盅......“說著，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墻根底下瞟。

李青山不動聲色地挪了一步，擋住虎子的視線：“替我謝謝張爺爺，今兒個就不去了。你跟奶奶說，我改天一定登門。“

虎子點點頭，卻不肯走，眼睛還是一個勁兒往墻根底下瞟：“青山哥，那草......“

“就是野草。“李青山第三次重復(fù)這句話，語氣已經(jīng)帶上了幾分無奈，“快回家吧，天要黑了。“

虎子撇撇嘴，顯然不太相信，但也知道問不出什么，只好不情不愿地走了。臨走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眼神中帶著孩子特有的敏銳和好奇。

等虎子的腳步聲遠去，李青山回到灶屋。飯已經(jīng)燜好了，他盛了一碗，就著中午剩下的炒筍片，默默地吃起來。米粒飽滿香甜，筍片爽脆，再普通不過的一頓飯，卻讓他吃得格外踏實。

吃完飯，他提著馬燈去后院給菜地澆了遍水。昏黃的燈光下，那簇野草安靜地佇立在石墻根下，看不出任何異常。但當(dāng)他轉(zhuǎn)身要走時，余光似乎瞥見草葉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被無形的手指輕輕撥弄。

他猛地回頭，野草卻紋絲不動。可能是夜風(fēng)吧，他想。

回到屋里，他點亮油燈，坐在桌前發(fā)了會兒呆。窗外，一輪明月悄悄爬上山頭，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里，給一切蒙上了一層銀紗。李青山望著那輪明月，思緒飄遠。

他想起了小時候跟著爺爺去山里采藥的日子。爺爺總是能一眼認出哪些是普通野草，哪些是珍貴的藥材。有一次，他們在一處懸崖邊上發(fā)現(xiàn)了一株通體泛著淡淡金光的靈芝，爺爺說那是吸收了日月精華的靈物，不能輕易采摘。

“萬物有靈啊，“爺爺當(dāng)時摸著他的頭說，“有些東西看著普通，內(nèi)里卻藏著大造化。咱們種地的人，要學(xué)會尊重這些造化。“

當(dāng)時的他懵懵懂懂，現(xiàn)在想來，爺爺?shù)脑捤坪鮿e有深意。

李青山吹滅油燈，躺在床上。月光透過窗欞，在泥地上畫出規(guī)則的格子。他盯著那些光斑，眼皮漸漸沉重起來。

半夢半醒間，他似乎聽到院子里傳來極輕微的沙沙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月光下悄悄生長。那聲音很輕，若有若無，像是幻覺，又像是某種神秘的生命律動。

他翻了個身，睡意更濃了。在即將墜入夢鄉(xiāng)的邊緣，一個念頭突然閃過：明天得去趟鎮(zhèn)上，找找有沒有關(guān)于特殊植物的書籍。也許，那簇野草真的不簡單......

月光靜靜地流淌在院子里，照在那簇野草上。在無人注視的深夜，草葉似乎舒展得更開了些，莖部的胭脂紅色澤在月光下顯得更加鮮艷。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香在夜風(fēng)中飄散，與尋常草木的氣息截然不同。

遠處的山巒沉默地佇立著，像一位睿智的老者，見證著這山坳里悄然發(fā)生的一切。夜風(fēng)拂過樹梢，發(fā)出沙沙的響聲，仿佛在訴說著什么古老的秘密。

而屋內(nèi)，李青山已經(jīng)沉沉睡去，對這一切渾然不覺。他的呼吸均勻而平靜，臉上帶著勞作一天后的疲憊與滿足。在這個寧靜的夜晚，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綠色原野上，每一株草都在向他低語，訴說著大地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