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砸壞了麻將機(jī)、從天而降的搖搖車殘骸，被裴瑩瑩用油布仔細(xì)蓋好，塞進(jìn)了小院最角落的柴堆后面。

然而，它巨大的存在感，像一塊沉甸甸的磁石，持續(xù)吸引著少年的注意。他總會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個角落，眼神專注，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探究。

這天午后，小賣部難得清閑。裴瑩瑩靠在藤椅里打盹，蒲扇蓋在臉上。

少年像一只無聲的貓，悄悄溜到柴堆旁。他掀開厚重的油布一角，灰塵在光線下飛舞。

他伸出手，指尖拂過那扭曲變形的金屬表面，觸感冰冷粗糙。他的手指沿著那道最深的裂痕摸索，最終停在一個被煙熏火燎得幾乎難以辨認(rèn)的凹陷處。他用力擦了擦上面的黑灰。

幾個刻痕顯露出來，歪歪扭扭，帶著孩童的稚拙筆跡，深深地嵌在金屬里：

【許夢澤】

這三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少年猛地縮回手。

他困惑地皺緊眉頭，反復(fù)審視著那刻痕，又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細(xì)小的電流，沿著指尖竄上他的脊椎。

他呆呆地站在油布掀開的一角陰影里，陽光斜斜地照在他半邊臉上，明暗交錯，神情陷入一種空茫的思索。

這個名字……許夢澤……像沉在幽暗水底的鑰匙，觸碰到了，卻無法撈起任何與之相關(guān)的記憶碎片。

只有一種深沉的、不知來處的悸動，在胸腔里無聲地震蕩。

“看什么呢？”涂茉莉的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

少年身體一顫，像做壞事被抓到，慌忙將油布蓋好，轉(zhuǎn)過身，臉上帶著一絲慌亂：“沒……沒什么。”他下意識地用手背蹭了蹭臉頰，仿佛想抹去什么無形的痕跡。

涂茉莉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那重新蓋好的油布上，又落回少年那張酷似故人的臉上。

她看到了他眼中未來得及完全掩飾的困惑和一絲……茫然的心悸。她沒再追問，只是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揪緊了。

她默默走到小賣部柜臺后面，拉開最底層一個很少開啟的抽屜。里面躺著一個舊鐵皮盒，盒蓋上印著模糊的花鳥圖案。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盒子。里面是一堆零零碎碎的小東西：幾顆早已失去光澤的玻璃彈珠、一枚生銹的鐵皮哨子、一張被摩挲得起了毛邊的拍畫……都是屬于另一個少年的遺物。

最上面，壓著一張小小的、邊緣卷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許夢澤大約七八歲，騎在一輛小小的、漆皮斑駁的藍(lán)色搖搖車上，咧著嘴，笑得沒心沒肺，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那輛小小的搖搖車，款式、顏色，竟與院角油布下蓋著的巨大殘骸，有著驚人的神似！只是比例縮小了無數(shù)倍。

涂茉莉拿起那張照片，指尖微微顫抖。她走到少年身邊，將照片遞到他眼前，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認(rèn)得嗎？”

少年疑惑地接過照片。當(dāng)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輛小小的藍(lán)色搖搖車，以及車上那個笑容燦爛、缺了門牙的男孩臉上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照片上的男孩，那眉眼，那笑容的弧度……竟與他此刻映在玻璃柜臺上的倒影，重疊在了一起！

他猛地抬頭，看向柜臺玻璃，又低頭死死盯著照片，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目光在照片和柜臺倒影之間瘋狂地來回切換，仿佛在確認(rèn)一個不可能的事實(shí)。

最終，他的視線定格在照片中男孩所騎的搖搖車上，再聯(lián)想到角落里那巨大的殘骸底座上的刻字——“許夢澤”。

一個名字，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沖口而出：“徐…夢…澤？”

他念得有些生澀，卻無比準(zhǔn)確。仿佛這個名字早已刻在他的靈魂深處，此刻只是被這張小小的照片喚醒。

涂茉莉如遭雷擊，踉蹌著后退一步，撞在柜臺上，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響。

鐵皮盒子從她脫力的手中滑落，里面的小物件叮叮當(dāng)當(dāng)散落一地。

她看著眼前的少年，看著他臉上那種被巨大謎團(tuán)擊中的、混合著熟悉與陌生的驚駭神情，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絲渺茫到令她不敢觸碰的希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是他嗎？真的是他嗎？還是……一個來自遙遠(yuǎn)星空的、殘酷的玩笑？

裴瑩瑩被響聲驚醒了。她掀開臉上的蒲扇，看到散落一地的舊物、涂茉莉慘白的臉，以及那個站在柜臺前、手里捏著許夢澤兒時照片、整個人如同凝固雕像般的少年。

她的目光落在少年失魂落魄的臉上，又掃過地上那張小小的搖搖車照片。

老人臉上的睡意瞬間消失無蹤，溝壑縱橫的面容繃緊了，像一塊風(fēng)化千年的巖石。

她沒有說話，只是那雙渾濁的眼睛深處，翻涌起比河水更深、更沉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