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里裝著我的一部分。”

人魚女孩這么說到。

毫無疑問的是，現在的她還不曾成為一個修女；但恍恍惚惚中，他感覺未來的一切都已經相互連接起來。

后來一定發生了某些變故，讓那個人魚女孩與教會產生了糾葛；她一部分想要“逃離村莊”的魂靈被打散，成為了行李箱的一部分。

然后，經過漫長的時間，在末日即將到來的時刻，那行李箱...

又被姜羽和安青晝撿到了。

“等等...所以你先前尋找那只行李箱，就是為了...”

就是為了找到自己的缺陷，然后成為...一個神的使徒。

姜羽感覺那句話卡在了嗓子里。

“等一等。”

人魚女孩如此打斷。

她將指尖放在嘴唇上，做出噤聲的手勢；姜羽這時候才意識到，對方太陽穴下方的部位并沒有長出耳朵。

取而代之的是內陷進去的孔洞，此刻，正有節奏地一張一收。

“我聽見了草木被踩踏的聲音...先遣隊的那些家伙來了，你和我們先離開這里。”

姜羽于是點了點頭。

于是，恍惚中，往日的幻夢似乎再次降臨：他看見女孩身后的那兩只怪物正伸出手臂。

在粘液的潤滑之下，那兩只手臂開始逐漸拉伸，逐漸夠到只有仿生人才能觸碰到的地方。

然后，它們像是面條一樣，在姜羽身上纏了一圈又一圈。

“所以，你們的大本營也在那口水井里嗎？”

女孩瞪了姜羽一眼：她示意這個傻瓜不要再說話了。

草木細細簌簌。

......

她是在一朵濕透了的干草堆中被奴隸販子撿到的。

那時候，開明的新城主還不曾上任，先遣隊沒有能夠生殺予奪的權力，奴隸制也并未被廢除。

夜空中的星星算是明亮，她還沒成為一只人魚怪物。

“你想問為什么你沒有名字？”

奴隸販子啐了一口。

那是個很不講究的邋遢男人，整天抽著煙卷，手下管著一大批奴隸和羊。

“這還用問嗎？你是個奴隸，我給你取名了，誰還買你？”

男人說話的時候，腦袋會在煙霧中高高舉起。

他每天都徘徊在城北的山丘上，看著奴隸們放羊和生火；售賣不出去的奴隸們長大后，就成為他手下的職工，然后生下新的奴隸來。

當然，甚至可以說是通常，他會在一些角落之中找到被遺棄的孩子。

它們大多都是貴族們一番作為后又嫌麻煩的結果。

“所以你就慶幸吧，你們這種流著一半貴族血的奴隸，總是比歪瓜裂棗們漂亮和聰明許多。”

“你們總是能最先被富人買走。”

她懵懂地點了點頭。

女孩的確擁有著一副出眾的面容。

她的眼睛靈動有神，皮膚白皙；甚至，每次奴隸主給孩童們讀童話書的時候，男孩們都會把她和故事中的公主們進行對比。

但這并不算是一件好事。

出眾的容貌不可改變，她站在流動的羊群中間，就如同退潮后張開的貝殼里，最乳白色的珍珠。

她太醒目了；而醒目，就會引起惡意和操擾——尤其是在一群奴隸之中。

“看看這是誰？哈哈哈，你的背上沾了羊糞哦！”

“你怎么能這樣呢？這也太過分了吧！人家可是還要半夜偷偷進城去找貴族老爺的，被討厭了怎么辦？賣不出去怎么辦？”

“哈哈哈哈...”

奴隸的孩童們總是惡語相向。

無論男女，奴隸在成為一名奴隸之前，每天的生活便充斥著無意義；因此無聊的惡人們必須找點樂子，她只是剛好成為了能夠欺負的對象而已。

而更令她悲哀的是，她身體里那一半的血脈賦予了她過分的聰敏。

奴隸販子沒那么多時間管理奴隸們，而這些孩童們在沒有接受過教育的情況下，也僅僅只是展現出了生命最原本的樣子而已。

她意識到了這一點，并為此感到深深的乏力。

直到...

“有沒有人說過，你長得很像這幅插畫里面的人魚公主？”

一個矮個子男生如此說到。

他是被奴隸販子從一場大火中救下來的；她記得他。

因為火災的原因，他全身的皮膚都皺巴巴地粘連在一起。

那男孩每天就只懂得放羊，然后從所有能找到書籍的地方借書看；那場火實在是太大了，大到她甚至以為他的嗓子都被燒壞了。

“你原來會說話嗎？”

她問。

男孩點點頭，他把童話書翻到很后面很后面的一頁；關于海的女兒的插畫就在上面。

“你不覺得你和她很像嗎？”

“確實。”

他又往后翻了一頁，生活的晝夜便如同泡沫一半，緩緩淡去了。

她和他都漸漸長大。

夜幕中的星星暗淡了許多，城北草場上的牛羊也日漸稀疏；奴隸販子衰老地一場迅速，聽說前些時間，城主手底下的衛兵還發生了叛亂。

男孩長高了許多。

他的臉上纏滿繃帶，全身則包裹著干草擰成的長袍；那一天他的呼吸格外短促。

“所有人，這是從城里來的姥爺！你們要是被他買到，那就算是三生有幸了！”

奴隸販子這么說著。

那一天他身上的煙草氣味格外不同一些，那一頭干枯的、如同柴般結塊的頭發也油光發亮。

在他的身旁，一個老頭正坐在輪椅之上；那老頭胸口帶著比鯉魚還大的紅寶石，那輪椅的車輪如同太陽一半璀璨地旋轉著。

在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貴族們。

它們或撐著手杖，或是擦著雪白的手帕，總之，每個人都死死盯住那老頭的胸口，臉上則掛著極其夸張的笑容。

“...”

其中，推著那輪椅的貴族向著奴隸販子低語了幾句，后者便快速舉起了手。

“所有人！男的留下，女的后退三步！”

她于是先退了兩步，發現兩人間的距離已經無法繼續拉手了，就又拍了對方的肩膀一下，然后退出第三步。

輪椅上的貴族點了點頭。

他那一雙深藍色的眼睛瞇起，打量起眾人的時候，就如同正有無數條細絲從其中溢出一般。

每個男生都屏住呼吸。

“你，你，還有你。”

貴族如此清點了三個人，她于是便見到男孩走出了隊列之中。

那貴族摸了摸他纏滿繃帶的腦袋，露出一副慈愛的表情。

“以后你就來天文臺幫我打下手好了，名字就取作安比斯。”

所有人都鼓起掌來：他們為安比斯能夠成為一名天文臺貴族的奴隸而感到自豪。

但，男孩卻舉起手。

“我已經有自己的名字了。”

他這么說著。

“我的名字是“珊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