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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姐弟驚魂

李家塘的深秋河面覆蓋周圍風絮飄零的枯枝細葉,顯出幾分渾濁。河岸兩側,密密匝匝的蘆葦蕩在微風中起伏,發出沙沙的低語,如同大地綿長的呼吸。阿桃蹲在河邊一塊光滑的青石上,粗麻花辮垂在肩側,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她如往日般用力搓洗著木盆里那件磨得發白的舊褂子,棒槌敲打布料的聲響清脆地回蕩在水邊。弟弟水生,個頭剛躥過她的肩膀,正笨拙地對付一條打了補丁的褲子,水花濺濕了褲腳也渾然不覺。

“阿姐,你看,搓出泡泡了。”水生舉起沾滿皂沫的雙手,獻寶似的伸到阿桃面前,臉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對微小成就的滿足。陽光落在他尚顯稚氣的眉眼間,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

她抬起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粗聲粗氣地數落,嘴角卻忍不住向上彎起:“笨手笨腳,泡泡多頂什么用,要搓干凈才是本事。喏,學著點。”她一把抓過水生手里的褲子,動作麻利地卷起褲腿,示范著用棒槌捶打膝蓋處最易磨損的地方,力道又勻又實。水生的目光追隨著姐姐利落的動作,帶著依賴和崇拜。河水的涼意順著腳踝爬上來,遠處村落飄起幾縷稀疏的炊煙,空氣里彌漫著水腥氣和若有似無的草木灰燼味道。這片水澤暫時收容了這對姐弟,將連日的驚惶與失去雙親的鈍痛都模糊了邊緣。

一陣異樣的喧囂,毫無預兆地撕裂了河岸的寧靜。并非風過蘆葦的沙沙,也不是水流的嘩嘩,那是硬底皮靴粗暴踐踏泥土、碾壓蘆葦桿發出的雜亂而沉重的聲響,間雜著幾句生硬短促、聽不懂的異國命令。聲音是從上游方向傳來的,越來越清晰,帶著一種冰冷、機械的壓迫感。

動作瞬間僵住了,阿桃棒槌還握在手里,水珠沿著她的指尖滴落,在青石上洇開小小的深色圓點。心臟在胸腔里猛地一縮,隨即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她猛地抬頭,循聲望去,瞳孔驟然縮小。視野盡頭,蘆葦叢被粗暴地分開,幾個土黃色的身影如同噩夢中的鬼魅,驟然闖入這片安寧的水域。陽光下,他們頭盔上的金屬徽記反射出刺目的冷光,肩頭刺刀刀尖的寒芒跳躍不定。為首的那個矮壯軍官,左手按在腰間的槍匣上,右手不耐煩地揮動著,正往他們藏身的這片淺灘指指點點,距離他們不過五十米。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阿桃的四肢百骸。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水生還傻愣愣地蹲在青石邊,手里抓著濕漉漉的褲腿,茫然無措地扭頭看向姐姐,嘴巴微張著,似乎想說什么,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驚駭的慘白。

“水生,快跳!”阿桃喉嚨里爆出一聲短促凄厲的低吼,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懼而變了調。她像一頭被激怒的雌豹,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將手中的棒槌狠狠砸向離得最近的一個日本兵,同時身體已經本能地向后一仰,雙腳在濕滑的青石上一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射向身后那片濃密如墻的蘆葦蕩。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短暫地閃耀。

“阿姐!”水生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幾乎同時響起,他看到姐姐的身影瞬間沒入蘆葦叢,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他下意識地也想跟著跳,身體卻像被無形的繩索捆住,笨拙地轉向那片能吞噬身影的綠色屏障。領隊的日軍軍曹獰笑著拽起少年衣領,瞥見他腰間別著的蘆笛,那是阿桃昨兒剛削的,軍曹忽然改用生硬的中文,語調竟帶著幾分惋惜:

“愛吹笛?可惜,支那的曲子,不配在皇軍的土地上響。”說罷,一腳踩碎蘆笛。

戴著粗糙軍用手套的大手,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汗味和皮革味,鐵鉗般地從側后方狠狠攫住了他細瘦的胳膊,水生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猛地將他拽離了河邊,雙腳瞬間離地,整個人向后踉蹌著跌倒,重重摔在冰冷的泥水里,嗆進一口腥濁的泥漿。

“支那小鬼。”粗暴的日語咒罵聲在他頭頂炸開。水生被拖拽著,絕望地掙扎扭動,試圖踢打那只如鐵箍般的手臂,目光卻死死盯著阿姐消失的那片蘆葦。那片蘆葦劇烈地搖晃著,如同被無形的巨獸撕扯,葉片狂亂地擺動,發出更加急促的嘩嘩聲,仿佛在痛苦地呻吟。一個日本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罵罵咧咧地沖過去,開槍瘋狂地掃蕩那片蘆葦叢,葦桿四處遭到灼燒。水生的心沉到了冰冷的河底,阿姐的身影被那片瘋狂晃動的綠色徹底吞沒,再也沒有出現。

“八嘎,老實點!”抓住水生的日本兵不耐煩地低吼,另一只手重重拍打在他的后腦勺上。水生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響,劇烈的疼痛讓他瞬間停止了掙扎,只剩下無聲的淚水和冰冷的絕望在臉上肆意流淌。那軍官走過來,三角眼掃過水生,又瞥了一眼那片漸漸平息下來的蘆葦蕩,嘴角咧開一個殘忍而滿意的弧度。他揮揮手,用日語簡短命令:“苦力,帶走。”

水生被粗暴地從泥水里拖起來,像一件沒有生命的貨物。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阿姐的蘆葦叢,只看到被子彈灼燒得不成樣的葦桿,在風中無力地搖晃。兩個日本兵推搡著他,沿著河岸向上游走去。他小小的身影在幾個土黃色軍裝的包圍下,顯得那么渺小無助,每一步都踉蹌著,沾滿污泥的褲腳拖在地上,留下兩道歪斜的痕跡,很快又被后面跟上來的皮靴腳印無情覆蓋。河灘上只剩下那只翻倒的木盆,孤零零地躺在青石旁,棒槌滾落一邊,被踐踏過的濕衣服沾滿了泥濘,像一塊被隨意丟棄的破布。

蘆葦叢深處,阿桃像一只受驚的野兔,緊貼著潮濕泥濘的地面,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沖撞,幾乎要破膛而出,萬幸方才躲藏在水底木樁內。冰冷的泥水浸透了她的粗布衣衫,寒意刺骨。外面,皮靴踏在泥地上的沉悶聲響、粗暴的呼喝、水生那聲絕望的哭喊,還有三八步槍清殼聲響,如同燒紅的鐵釘,一下下狠狠鑿進她的耳朵。她死死咬住下唇,鐵銹般的腥味在口中彌漫,用盡全身力氣抑制住喉嚨里翻涌的哭喊和顫抖。指甲深深摳進身下冰冷的淤泥里,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直到外面所有的嘈雜聲,那些皮靴踏地的悶響、粗暴的日語呵斥、水生被拖走的嗚咽、甚至槍托砸斷蘆葦的脆響,都徹底消失在遠處,被無情的風聲和蘆葦單調的沙沙聲取代,她才敢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抬起頭。

濃密交織的葦葉縫隙間,投射下破碎的光斑。河灘上,空無一人。只有那只熟悉的木盆歪倒在她方才蹲坐的青石旁,棒槌滾落在幾步開外的泥水里。水生洗了一半的褲子,皺巴巴、濕淋淋地躺在地上,沾滿了污泥和凌亂的腳印,像被隨意拋棄的抹布。阿桃的目光死死釘在那片狼藉上,視線瞬間被洶涌的淚水徹底模糊。她猛地從泥水里撐起身子,不顧一切地沖出蘆葦蕩,踉蹌著撲到河岸邊,徒勞地向著上游方向張望。空曠的河道蜿蜒伸向灰蒙蒙的天際線,只有風掠過水面的波紋,哪里還有弟弟一絲一毫的影子?巨大的恐慌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她。

“水生,水生啊。”一聲破碎的嗚咽終于沖破喉嚨,阿桃癱坐在冰冷的河泥里,雙手深深插進濕漉漉的頭發,肩膀劇烈地聳動。淚水混著泥水,在她沾滿污泥的臉上肆意流淌。但僅僅幾息之后,那令人窒息的悲慟猛地被一種更強烈的本能取代,找到林悅。只有林老師能救水生,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火星,瞬間點燃了她所有的求生意志。她手腳并用地爬起來,抹了一把臉,深深吸了一口氣,帶著滿身的泥濘和水汽,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獸,沿著河岸下游那條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被蘆葦密密遮掩的隱秘小徑,朝著村口那座破敗的宗祠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腳下的泥濘飛濺,濕透的衣褲緊緊貼在身上,冰冷沉重,但她奔跑的速度卻越來越快,只剩下一個念頭在腦中轟鳴:快,再快一點。

村口那座飽經風霜的祠堂,在傍晚的天光里顯得愈發灰暗沉寂。祠堂大門敞開著,里面卻透出幾分暖意和生氣。一盞馬燈掛在梁下,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著角落的陰影。林悅正站在一塊臨時充當黑板、用門板刷上黑漆的木板前,粉筆灰沾在她纖長的手指和洗得發白的藍布旗袍下擺上。她指著黑板上幾個剛勁有力的粉筆字:“國家”、“人民”、“抗爭”,聲音清晰而沉穩,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所以,我們認字,不只是為了會寫自己的名字,記個賬。認了字,就能看懂外面的消息,明白我們為什么要抗爭,知道我們并不是孤軍奮戰,字里有力量,有光。”林悅的目光掃過祠堂里十幾張專注的面孔,多是些婦女和孩子,她們的眼神里帶著對知識的敬畏和對她話語的信任。角落里,幾個青抗團的半大少年挺直了腰板,聽得格外認真。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到近乎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重重地砸在祠堂外青石板鋪就的甬道上,打破了祠堂內凝神的氣氛。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泥水淋漓的身影如同炮彈般沖了進來,帶著一股河水的腥氣和泥沼的土腥味,直撲向講臺前的林悅。是阿桃。她渾身濕透,粗布衣衫緊緊貼在身上,還在不斷往下滴著泥水,臉上糊滿泥漿淚痕,頭發散亂地貼在額頭和臉頰,那雙平日里潑辣機靈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極度的驚恐和絕望,瞳孔放大,如同受驚的鹿。

“林老師,林悅!”阿桃撲到林悅跟前,雙手死死抓住林悅的手臂,冰冷的泥水浸透了林悅的藍布旗袍袖子。她的身體篩糠般劇烈地顫抖著,牙齒咯咯作響,幾乎語不成句,“鬼,鬼子,抓,抓走了水生,剛在河邊,洗衣裳,他們,他們抓走了水生。我,我跳了水,沒拉住水生一塊,他慢了,沒跑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水里撈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恐懼,斷斷續續地從她劇烈顫抖的唇齒間擠出。

祠堂里瞬間死寂一片,落針可聞。方才還沉浸在字句力量中的溫暖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冰冷和恐慌。婦女們臉上血色盡褪,孩子們嚇得往母親懷里縮。青抗團那幾個少年猛地攥緊了拳頭,眼神里噴出憤怒的火焰。

林悅的臉色在昏黃燈光下驟然變得雪白,如同祠堂角落里剝落的墻皮。她清晰地感覺到阿桃抓住自己手臂的雙手,冰冷得像鐵,那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抖透過薄薄的布料,清晰地傳遞著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絕望。粉筆無聲地從她指間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成幾截白色的碎塊,在青石地面上格外刺眼。阿桃斷斷續續、泣血般的哭訴,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鉛塊砸在她的心上,“鬼子”、“河邊”、“抓走了水生”、“慢了”、“沒跑掉”這些碎片迅速在她腦海中拼湊出河邊那驚心動魄、令人心碎的一幕。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林悅的脊椎骨竄起,直沖頭頂。她強迫自己穩住心神,反手用力握住阿桃冰冷顫抖的手,那泥水的濕冷觸感直透掌心。林悅深吸一口氣,目光越過阿桃劇烈起伏的肩膀,迅速掃向祠堂門口那幾個青抗團的少年。他們臉上寫滿了驚怒,拳頭緊握,其中一個叫二牛的少年已經下意識地往前踏了一步,眼神兇狠地盯著外面。

“二牛,小栓。”林悅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力量,瞬間穿透了祠堂內凝固的恐慌,“立刻去村口老槐樹、后山坳、還有祠堂后墻根,盯著點。有生人靠近,特別是穿黃皮子的,馬上回來報信,快去。”她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每一個指令都無比清晰。

兩個被點名的少年渾身一震,如同被鞭子抽醒,沒有絲毫猶豫,應了一聲“是,林老師。”轉身就沖出了祠堂大門,身影迅速消失在漸濃的暮色里。動作干脆利落,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血氣方剛和臨危受命的緊張感。

祠堂里剩下的人,目光全都聚焦在林悅和阿桃身上。阿桃的身體依舊抖得厲害,像一片寒風中的枯葉,嗚咽聲壓抑在喉嚨深處,淚水混著泥漿不斷滾落。林悅緊緊握著她的手,另一只手迅速而輕柔地拍撫著她劇烈起伏的背脊,試圖傳遞一絲微弱的暖意和穩定。她環視眾人,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大家先散了吧,各自回家,關好門窗。今晚都警醒些,聽到任何動靜,別出來。阿桃這里有我。”

婦女們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依然帶著驚懼,但林悅鎮定的態度像是一根主心骨。她們默默地拉上自己的孩子,低著頭,腳步匆匆地離開了祠堂。祠堂很快空了下來,只剩下搖曳的馬燈光暈,照著地上摔斷的粉筆,以及兩個緊緊依偎的身影,一個渾身泥濘,抖如篩糠,另一個藍衣素凈,臉色蒼白卻眼神堅定如磐石。

祠堂外,暮色四合,如同巨大的墨色帷幕沉沉壓下。遠處起伏的山巒輪廓變得模糊不清,像蟄伏的巨獸。風穿過村口的老槐樹,枝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仿佛在應和著祠堂內壓抑的悲鳴。黑暗的潮水洶涌而至,無聲地吞噬著白日里最后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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