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沉舟是被晨露打濕的草葉驚醒的。

他慣常卯時起身，推開門卻見掃地院空得反常——石桌歪在墻角，昨日老者坐過的臺階上只剩半截草莖，連那間總飄著藥香的石室都沒了蹤影。

他快步繞到院后，原該堆著柴火的地方此刻平整得像是被人用靈氣碾過，連半片木屑都尋不見。

“老...前輩？”他喊了一聲，聲音撞在院墻上又彈回來，驚起幾只麻雀。

手指無意識摳住石墻縫隙，觸感涼得滲人。

昨日還溫熱的石壁如今像塊冰，他突然想起昨夜老者消失時那團金光——或許從那時起，所有痕跡就在被慢慢抹除？

“顧沉舟！”

西角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柳如煙抱著《草木志》跑過來，發(fā)簪歪在耳后，“你...你看見掃地爺爺了嗎？我今早來送新采的靈草，院門是開的，可...”她聲音發(fā)顫，指尖戳向石墻位置，“那里本來有間石室的，對吧？”

顧沉舟喉結(jié)動了動。

他注意到柳如煙眉心有極淡的金印，像被抹去一半的符咒——是老者昨日點的那指。

系統(tǒng)面板突然跳動，逆命值從201漲到202，大概是柳如煙主動示警的緣故。

“砰！”

院門被踹開的巨響驚得兩人一顫。

周烈扶著門框踉蹌進來，左臉腫得像發(fā)面饅頭，右肩纏著滲血的布條。

他惡狠狠盯著顧沉舟，聲音里帶著磨牙聲：“趙執(zhí)事早說你這廢靈根不安分！昨夜我在偏院巡邏，親眼見你摸進掃地院，和個穿破衣服的老東西鬼鬼祟祟！”

顧沉舟瞳孔微縮。

前日周烈用控傀術(shù)暗算他，被系統(tǒng)反噬撞在墻上昏過去，原來根本沒昏透。

“顧沉舟勾結(jié)外敵，意圖不軌！”周烈身后涌出二十多個外門弟子，為首的執(zhí)法堂弟子舉著令牌，“趙執(zhí)事已上報長老，今日定要拿你歸案！”

晨霧里，刀刃的冷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顧沉舟退到墻角，后背抵著冰冷的石墻——這包圍圈他數(shù)過，正東最弱，只有兩個練氣一層的弟子。

可柳如煙還在他身側(cè)，那姑娘攥著《草木志》的手在抖，發(fā)梢沾著露水，像只被嚇傻的小鹿。

“退開。”他低聲道，反手摸向腰間小囊——里面裝著前日從藥園順的迷魂香，本是防野狗的，此刻倒成了救命符。

周烈陰惻惻笑起來：“跑？你能跑到哪去——”

話未說完，顧沉舟突然甩袖。

細如牛毛的香粉混著晨霧散開，東邊兩個弟子最先中招：一個揉著眼睛喊“怎么這么困”，另一個揮劍時砍偏了，差點削到自己腳面。

顧沉舟拽住柳如煙的手腕往東邊沖，風聲灌進耳朵，他聽見系統(tǒng)提示音在腦海炸響：“非天命者示好（柳如煙），逆命值+1，當前逆命值：203。”

——這姑娘明明該被老者抹去記憶，卻還記得來報信。

“攔住他們！”執(zhí)法堂弟子吼道。

一柄鐵劍擦著顧沉舟耳側(cè)飛過，他旋身推開柳如煙，卻見那姑娘突然抽出腰間短刃，轉(zhuǎn)身擋在他面前。

《草木志》“啪”地掉在地上，她反手揮刃格開追兵的劍，指尖掐了個他看不懂的法訣：“顧師兄先走！我...我記得爺爺說過，你是漏網(wǎng)的魚！”

漏網(wǎng)的魚？

顧沉舟腳步一頓。

柳如煙的聲音里帶著某種他熟悉的執(zhí)拗——像極了前世被裁員時，那個替他頂下黑鍋的實習生小妹。

追兵的腳步聲近了。

顧沉舟咬咬牙，拽起柳如煙的胳膊往院外沖。

兩人撞開最后兩個神志不清的弟子時，他瞥見周烈在人群后狠摔了個瓷瓶，暗紅液體濺在青石板上，散出腐肉味——是追蹤香。

“系統(tǒng)，逆命值能加速修煉嗎？”他邊跑邊在心里問。

“叮——逆命值每滿百點，可兌換一次因果回溯。”

顧沉舟呼吸一滯。

他回頭望了眼越來越遠的掃地院，那里的青石板上，柳如煙的《草木志》被踩出個鞋印，而本該存在的石室位置，此刻連塊磚都尋不見，仿佛從未有過那間飄著藥香的屋子，從未有過逗弄灰毛小獸的老者。

晨霧散了些，他看見遠處山巔有金光一閃而逝，像極了昨夜老者消失時的光團。

身后傳來執(zhí)法堂弟子的怒喝。

顧沉舟拉著柳如煙拐進竹林，褲腳被竹枝劃破也顧不上。

他摸了摸懷里還溫熱的《九轉(zhuǎn)歸墟訣》，突然想起老者說過的“認因果”——或許從今日起，那些被天命簿漏掉的因果，該一條一條浮上水面了。

而他要做的，不過是逆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