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天,月朗星稀。
銀色的清輝透過帳子,在寰姬身上的褥子上投下碎銀花。
寰姬胸口還在起伏著,那最后刺向爻兒的一劍讓她膽顫,大師兄的那番話纏著她的心緒,怎么也散不去。
真有朝夕相處之人,如此的背刺與利用嗎?
她側過身,望著帳外夜色,一行淚不知何時已從眼角滑出,順著鼻梁往下淌——又勾著另一側新涌出的淚,雙雙墜隕在枕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呼吸有些黏膩,好渴。
天池邊上,帳內水汽蒙蒙。帳簾被風掀開個小角,能瞥見外面立著的衛兵。
遠處火把明晃晃的在游蕩,把府兵們穿梭的影子映的忽長忽短。
看樣子,他們已在山里搜了幾個時辰,仍是一無所獲。
寰姬心里攢著一堆疑問,像團亂麻,總得等府兵們搜出些實證,才能慢慢理出個頭緒。
若說這天池山真就是傳聞里的魍山,那它究竟遭了什么,才變成如今模樣?
那條馱著自己來此的巨蟒,又是聽了誰的號令?
還有她那纏了數月的夢,總是斷斷續續的,怎么到了這天池邊,不過兩夜就變得這般連貫?
她與這山,到底藏著怎樣的牽扯?
以及,長兄總讓她在夢里留心記著的禁術,到底有什么用處?
禁術……對了,趁著此刻記憶還清清楚楚,得趕緊把那第三層、第四層的符咒心法默下來才是。
——
搜了整整一夜,直到天際泛白,終究沒尋到半點線索。
澤煜捏著寰姬寫就的心法,還有畫得工工整整的符咒圖樣,當即讓人仔細整理,謄抄出幾份副本。
這一趟,他想要的已經到手,算是大有收獲。
離歌渾身帶著潮濕掀簾走進來,拱手上前,低沉的聲音里帶著徹夜未眠的一絲沙?。?
“大公子,屬下帶府兵們搜了整夜,除了幾棵黑山楊,再沒別的發現。連黑茸蟒的影子都沒瞧見?!?
澤煜指尖在案上那冊“詭夢訣”上輕輕敲著,沉吟片刻,只道:“無妨,回府吧。”
一行人啟程返家。
剛離開天池山周遭,氣溫便降了下來。寰姬本就耗了氣力,又受了驚嚇,這一身的冷汗還沒干透,被涼風一侵襲,剛抵達府中便發起了風寒。
她在閣中躺了三日,安心靜養。奇的是,這三天睡得格外沉,連個囫圇夢都沒有,更別說那些光怪陸離的景象了。
“阿茵,你說我這夢魘,是不是真的好了?”寰姬靠在軟枕上,眼里透著幾分雀躍。
阿茵正端著藥碗過來,聞言笑道:“少姬洪福,定是好了。”說著便要把背枕再墊高些,舀了藥汁要喂。
今日寰姬精神好了許多,便用指尖輕輕推開了阿茵的手,自己端過藥碗,仰頭“咕嚕咕?!焙攘藗€干凈。
碗放在了案旁,寰姬突然發現原本的那株花不見了。
“長兄送我的那盆極好看的花怎么不見了?”
“咱們回來那日,便有下人回稟說,這花離了天池水,再難維繼,已經蔫了,在少姬進府前,大少妃讓人撤了去。”
“哦?!薄斑@幾日怎不見五娘?”她放下碗問。
“大公子讓她去藏書閣查些古籍呢,聽說是為了解那符訣的來歷。”
寰姬納悶:“且不論真假,不過一個禁術,值得這般大費周章?這詭夢訣到底能幫到長兄什么?”
澤煜要奪嫡,這是人人心知肚明的。這兩年,他與澤昇兩邊各培勢力,如此要緊的節骨眼上為何要在這禁術上下功夫費時間?
原本病好了些,她想去找長嫂箬溪一同用膳的。可等她梳妝時,箬溪身邊的侍女云桑來傳話,說大公子要帶大少妃回娘家探親,這幾日讓少姬在自己院里用膳。
接下來的幾日越發的無聊,寰姬便拉著阿茵下棋??砂⒁鹌逅噷嵲谟行€了,下了沒幾局就耍賴不肯玩了。
閑得發悶,她竟有些懷念起夢里的那些人和事,索性尋來畫筆,在房里沉浸。
不過幾日功夫,墻上、案上便掛滿了畫卷——青玉,大師兄,域閣的飛檐,長生村頭那口老井……她把夢里的情境,一點點都畫了出來。
直到覺得再沒什么遺漏,才收起畫筆,站在一幅畫前出神。畫上是長生在樹下練劍的模樣,衣袂翻飛,劍光如練。
“這爻兒,放著眼前人不珍惜,偏要去追那些縹緲的東西?!?
她輕聲呢喃,“若是安安分分的,想來與長生之間,也該像長兄長嫂那般,是對人人羨慕的璧人吧?!?
話出口,心里竟莫名泛起一絲對情愛之事的期待。
按翱衣族的規矩,她到十五歲,便要與族中才俊相看了。
族里的婚嫁向來自由,不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瞧著投緣,兩家商量著便能定下。
可貴族子女總要多一些牽絆,聯姻得先論家族利弊,能選的范圍自然窄了。
只是在這看重血脈的族落里,寰姬的身份總有些尷尬——貴族不把她當正經的主子,而尋常人家又不敢把她視作同類。
這日午后,澤煜一行人終于回府了。車隊后面跟著數十個修士,看裝束,該是箬溪母族那邊的人。
那些人都穿著紫袍,頭上插著白玉簪,瞧著氣度,該是級別不低的道士。
澤煜讓人收拾出一處偏院,專門安置這些修士。
往后幾日,他總在日落時分往偏院去,一待便是一個時辰,瞧著是極看重這些人,或是在忙著什么要緊事。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寰姬也睡得安安穩穩,身上感覺很是爽利,常與阿茵一起跑到府外去玩。
這天,寰姬實在悶得慌,就拉著阿茵跑到偏院里,想看看這群道士到底在作何。
“少姬,大公子交待過,沒有他的允準,任何人不得踏入此地?!?
門口的衛兵攔住了二人。
寰姬垂著頭,就要往回走,卻看到澤煜帶著離歌和五娘,正往這邊來。
“長兄——”她小跑著上前,澤煜看到她的時候,卻沒有露出喜悅的神情。
這時五娘在后面輕聲道:“大公子,那些道長們已經按著術法鉆研了整月,符咒卻總是差著點氣脈,也許是緣法未到。老奴斗膽想,不如讓少姬去試試?或許……能有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