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圓之夜，斯特吉亞的森林籠罩在一片銀藍色的光芒中。蓋烏斯蹲在一棵古老的松樹上，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從這個位置，他能清楚地看到下方的廢棄瞭望塔——石制塔身已經半塌，但地下室入口依然完好。

“有動靜，“他低聲對身旁的莉薇婭說。

一隊人馬正從北方靠近，約莫十人，全都騎著斯特吉亞特有的矮種馬，披著毛皮斗篷。為首的是個高大的身影，即使在月光下，那頭熟悉的黑銀相間的頭發也清晰可辨。

“德米特里...“莉薇婭的聲音里充滿難以置信，“他真的背叛了我們。“

蓋烏斯的手指緊握匕首柄。自從三天前德米特里的斥候帶回關于月圓之夜會面的消息，他們就懷疑這位斯特吉亞領主有所隱瞞。現在，懷疑變成了冰冷的現實。

“我們得靠近些，“蓋烏斯說，“需要聽到他們在說什么。“

莉薇婭點頭。她穿著斯特吉亞獵人的裝束，紫羅蘭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幾乎變成深紫。蓋烏斯率先從樹上滑下，像影子一樣無聲地落在地面。莉薇婭緊隨其后，動作雖不如蓋烏斯專業，但也足夠安靜。

兩人借著灌木叢的掩護，向瞭望塔潛行。德米特里的人已經在塔周圍布置了警戒，但蓋烏斯很快發現了漏洞——兩名守衛之間的空隙足夠他們穿過。

“跟著我的腳步，“蓋烏斯耳語道，“每一步都要踩在我踩過的地方。“

莉薇婭緊張地點頭。蓋烏斯緩慢前進，利用守衛視線交錯的瞬間移動。有兩次他們幾乎被發現，但斯特吉亞守衛顯然沒預料到有人能突破外圍防線。

終于，他們貼近了塔身。地下室的一扇破窗提供了完美的竊聽位置。蓋烏斯示意莉薇婭蹲下，兩人屏息聆聽。

“...時間不多了，“德米特里的聲音從里面傳來，用的是帝國語，但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元老院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急什么？“另一個聲音回答，語調傲慢而熟悉，“春季攻勢按計劃進行就行。我們這邊已經準備好了。“

蓋烏斯和莉薇婭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那是元老院首席——盧修斯·奧勒留的聲音！帝國第二號人物親自來到邊境，意味著這個陰謀比他們想象的更重要。

“你的'貨物'呢？“奧勒留繼續問，“我們付了足夠的黃金，應該看到成果了。“

一陣金屬碰撞聲，然后是德米特里得意的笑聲：“就在這兒。北方部落最精銳的戰士，全部裝備帝國武器。他們會像熱刀切黃油一樣突破邊境。“

蓋烏斯冒險從窗縫窺視。地下室中央站著德米特里和奧勒留，周圍是幾名全副武裝的護衛。地上攤開著一張巨大的地圖，德米特里正指著上面幾個標記點。

“第一波攻擊在這里、這里和這里，“德米特里粗壯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同時我的族人會假裝叛亂，牽制邊境守軍。等克勞狄烏斯的舊部被調去鎮壓，真正的主力就從黑山缺口直插帝國腹地。“

奧勒留滿意地點頭：“元老院會宣布緊急狀態，暫停選舉，集中權力。等那些改革派反應過來，已經太遲了。“他停頓了一下，“說到改革派...那個科爾涅利亞家的女孩和她的刺客還在你的要塞里？“

德米特里的表情變得陰沉：“是的，但不用擔心。他們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他的聲音降低，蓋烏斯不得不貼得更近才能聽清，“...明早我會親自處理。北方部落需要個有帝國貴族血統的人質，死的活的都行。“

莉薇婭的手突然抓住蓋烏斯的手臂，指甲幾乎陷入他的肌肉。她的眼睛在月光下燃燒著冰冷的怒火。

蓋烏斯輕輕搖頭，示意她保持冷靜。他們需要更多信息。

奧勒留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卷軸：“這是元老院的最終指令。春季攻勢定在三月十五日。在此之前，我們需要——“

一聲樹枝斷裂的脆響突然從森林傳來。蓋烏斯和莉薇婭同時僵住——他們不是唯一的偷聽者！

“什么人？“德米特里怒吼，一把抓起戰斧。

地下室瞬間亂作一團。護衛們拔出武器，沖向門口。蓋烏斯抓住莉薇婭的手腕，迅速后退。

“我們得離開，現在！“他低聲道。

兩人剛退到樹線邊緣，一隊斯特吉亞戰士就從森林中沖出，為首的正是瑪爾塔！她穿著戰斗裝束，手持短弓，灰眼睛在月光下如冰般寒冷。

“叛徒！“她厲聲喝道，箭矢直指德米特里，“二十年的友誼，你就這樣背叛克勞狄烏斯的信任？“

德米特里大笑：“友誼？瑪爾塔，你太天真了。政治沒有朋友，只有利益。“他揮了揮手，“殺了她。“

箭矢破空聲響起。瑪爾塔的隊伍與德米特里的護衛瞬間交戰在一起。蓋烏斯拉著莉薇婭趁機向森林深處撤退。

“瑪爾塔...她早就知道？“莉薇婭邊跑邊問，聲音因奔跑而斷斷續續。

“顯然，“蓋烏斯回答，警惕地掃視四周，“她安排了這次伏擊。“

他們剛爬上一處小坡，身后就傳來追兵的喊叫聲。德米特里派了一隊人追蹤他們。

“這邊！“蓋烏斯拽著莉薇婭轉向一條狹窄的獸徑。路徑陡峭難行，但能甩開追兵。

莉薇婭突然停下：“戒指...它在發光！“

蓋烏斯轉身。確實，莉薇婭手指上的紫羅蘭戒指正泛著微弱的藍光，在月光下越來越亮。

“是滿月的緣故，“莉薇婭說，取下戒指仔細觀察，“看！上面的紋路變了！“

蓋烏斯湊近看。戒指表面原本細微的紋路現在清晰可見，形成一幅微縮地圖——山脈、河流和一個閃爍的紅點。

“這是...霜語者圣壇的位置，“莉薇婭倒吸一口氣，“克勞狄烏斯在指引我們！紅點一定是誓約副本的藏匿處！“

追兵的喊聲越來越近。蓋烏斯迅速評估形勢：回要塞是自殺，深入森林又可能迷失方向。他們需要藏身處，至少撐到天亮。

“我知道個地方，“莉薇婭突然說，“小時候父親帶我去過的獵人小屋。離這里不遠。“

蓋烏斯點頭。兩人繼續奔跑，穿過密林和溪流。莉薇婭的野外生存技能令人印象深刻——她憑記憶找到幾乎被植被掩蓋的小徑，引領他們來到一處隱蔽的山洞前。

“不是小屋，但更隱蔽，“她喘息著解釋，“里面有應急物資。“

山洞入口狹窄，內部卻意外寬敞干燥。莉薇婭從暗格中取出火石，點燃了墻上的應急火把。昏暗的光線下，蓋烏斯看到角落里堆放著毛毯、干糧和水袋。

“你父親準備得很周到，“蓋烏斯說，檢查洞口是否安全。

莉薇婭苦笑：“他總是說'為最壞情況做準備'。“她的表情突然變得痛苦，“諸神啊，德米特里...他是我父親的摯友。怎么能...“

蓋烏斯不知如何回應。背叛對他而言是家常便飯——“暗影之子“中每天都在上演。但莉薇婭顯然還保留著對人性美好的信任。

“休息一會，“他最終說，“我來守第一班。“

莉薇婭搖頭，紫羅蘭色的眼睛堅定起來：“不，我們需要研究這個。“她舉起戒指，“如果德米特里和元老院勾結，那么圣壇里的誓約副本就是我們唯一的證據。“

蓋烏斯坐到她旁邊。在火光下，戒指上的地圖更加清晰。紅點標記在圣壇內部某處，旁邊有個奇怪的符號。

“這是北方部落的'冰語'，“莉薇婭皺眉，“意思是...'影之室'？還是'隱藏的見證'？“

“可能是密室，“蓋烏斯推測，“專門存放重要文件的地方。“

莉薇婭點頭：“我們需要去圣壇。但德米特里一定加強了那里的守衛。“

蓋烏斯思考著。硬闖是下策，偽裝又難以騙過薩滿和部落戰士。他們需要另辟蹊徑...

“月圓之夜，“他突然說，“北方部落的宗教儀式。瑪爾塔提到過，月圓時薩滿會進入通靈狀態，守衛最松懈。“

莉薇婭眼睛一亮：“下個月圓是二十八天后。足夠我們準備了。“

洞外突然傳來樹枝斷裂的聲音。蓋烏斯立刻熄滅火把，將莉薇婭拉到身后，匕首在手。

寂靜。然后是輕微的腳步聲，謹慎而熟練。

蓋烏斯示意莉薇婭保持安靜，自己則像影子一樣滑向洞口。就在他準備出擊的瞬間，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莉薇婭小姐？蓋烏斯？你們在里面嗎？“

“瑪爾塔！“莉薇婭驚呼，沖向前。

蓋烏斯攔住她，自己先探出頭。確實是瑪爾塔，但渾身是血，左臂不自然地垂著。

“只有你一個人？“蓋烏斯警惕地問。

瑪爾塔點頭，臉色蒼白：“其他人...都死了。德米特里的親衛隊比想象的強大。“她痛苦地喘息著，“他知道你們偷聽了。整個邊境都在搜捕你們。“

蓋烏斯讓瑪爾塔進入山洞，重新點燃火把。草藥師的傷勢比看起來嚴重——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橫貫左肩。

“我需要干凈的水和布，“瑪爾塔虛弱地說，“包里還有藥草...“

莉薇婭立刻行動起來，熟練地幫瑪爾塔處理傷口。蓋烏斯則守在洞口，警惕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你早就知道德米特里是叛徒？“他問。

瑪爾塔因疼痛而齜牙咧嘴：“懷疑...但不確定。直到三天前斥候帶回消息，說德米特里秘密會見了元老院信使。“她看向莉薇婭，“我本想告訴你，但擔心隔墻有耳...所以安排了今晚的伏擊。“

“奧勒留親自來了，“莉薇婭說，手上動作不停，“元老院首席。這意味著陰謀直達最高層。“

瑪爾塔的灰眼睛變得銳利：“那我們必須盡快行動。德米特里不會讓你們活著離開斯特吉亞。“

“我們發現了戒指的秘密，“蓋烏斯說，指向莉薇婭手中的戒指，“它顯示了圣壇內部的地圖。“

瑪爾塔湊近觀察，突然激動起來：“這是...影之室！北方部落存放神圣誓約的地方！“她因動作太大而痛苦地呻吟，“如果你們能找到元老院與部落的誓約副本...“

“就是鐵證，“莉薇婭完成包扎，坐回地上，“但我們怎么通過守衛？“

瑪爾塔虛弱地微笑：“我有辦法。北方部落現任大薩滿...是我哥哥。“

這個信息讓洞內一片寂靜。蓋烏斯重新打量著瑪爾塔——她的高顴骨和灰眼睛確實有斯特吉亞特征，但她的帝國語完全沒有口音。

“你是...部落的人？“莉薇婭驚訝地問。

“曾經是，“瑪爾塔的聲音變得苦澀，“二十年前，我父親——前任大薩滿——反對與帝國開戰。他被政敵毒殺，我哥哥被迫流亡。我逃到帝國，被克勞狄烏斯所救。“她摸了摸傷口，“現在哥哥回來了，重掌部落。但他不知道我還活著。“

蓋烏斯開始理解瑪爾塔復雜的立場：“你能聯系到他嗎？“

瑪爾塔搖頭：“太危險。但...“她從腰間取下一個小皮袋，“這是我的信物。部落老人會認得。如果你們能找到老獵人烏拉爾，他是父親的老朋友，可能會幫忙。“

莉薇婭接過皮袋，里面是一枚奇特的骨雕護符。“我們該去哪里找他？“

“黑山腳下的'霜熊'酒館。告訴老板娘'灰鷹尋找避風港'，她會安排會面。“

洞外突然傳來號角聲，遙遠但清晰。德米特里的搜捕隊正在擴大范圍。

“你們得立刻離開，“瑪爾塔掙扎著坐直，“向東走，沿著溪流到黑水河，然后向北。避開主要道路。“

“你和我們一起走，“莉薇婭堅定地說。

瑪爾塔搖頭：“我會拖累你們。而且...我另有任務。“她的表情變得決絕，“德米特里不知道要塞里還有我們的盟友。我要回去組織抵抗，為你們爭取時間。“

蓋烏斯看出這是告別。瑪爾塔的眼神告訴他，她不指望活著完成任務。但有些事比生命更重要。

“謝謝你，瑪爾塔，“莉薇婭緊緊擁抱草藥師，“為了我父親，為了克勞狄烏斯...“

瑪爾塔回抱她：“為了帝國應有的樣子。“她轉向蓋烏斯，“保護好她，刺客。她是我們最后的希望。“

黎明前的微光開始滲入洞口。瑪爾塔堅持讓他們先走。蓋烏斯和莉薇婭收拾了少量補給，準備踏上危險的旅程。

“等等，“瑪爾塔最后說，從脖子上取下一個小瓶子，“拿著這個。北方有一種毒，叫'冰吻'，無味無色，能讓人在睡眠中死去。這是解藥...以防萬一。“

蓋烏斯接過瓶子，感受到其中的重量。他隱約明白瑪爾塔沒說完的警告——德米特里或奧勒留可能會用這種毒對付他們。

告別后，蓋烏斯和莉薇婭潛入漸亮的森林。向東行進約一小時后，他們來到一處懸崖，可以俯瞰整個黑水河谷。遠處，“老鷹巢“要塞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看，“莉薇婭突然指向要塞。

一縷黑煙正從要塞主塔升起——不是炊煙，而是火勢。即使在這個距離，也能隱約聽到警鐘聲。

“瑪爾塔開始了，“蓋烏斯說。

莉薇婭的眼中閃爍著淚光，但聲音堅定：“我們走吧。為了她，為了所有犧牲的人，我們必須成功。“

兩人轉身向北方前進，紫羅蘭戒指在晨光中微微閃爍，指引他們前往黑山深處的秘密。蓋烏斯知道，前方的路充滿危險，但每一步都離真相更近。

而真相，可能是拯救帝國的唯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