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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為了那個愛哭的弟弟

接下來的日子,像一場漫長而模糊的黑白默片。

醫院冰冷的走廊彌漫著消毒水刺鼻的味道,那味道滲進皮膚,成為記憶里一道揮之不去的冰冷印記。

殯儀館里肅穆得令人窒息的空氣,低回的哀樂如同沉重的嘆息,敲打著每一顆破碎的心。

姑媽紅腫的眼睛,親戚們小心翼翼的嘆息和避諱的目光,構成了葬禮壓抑的底色。

阿城像個提線木偶,在長輩的指引下,完成一項項繁復而冰冷的儀式。

他沉默地鞠躬,沉默地答謝,沉默地看著父母的遺像被安放在冰冷的大理石臺上。

照片里父母的笑容依舊溫和,帶著生活的溫度,與現實這徹骨的冰冷形成殘酷的對比。

巨大的悲傷如同一座冰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碴摩擦的痛楚。

他沒有再大哭,只是臉色蒼白得嚇人,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整個人瘦了一圈,寬大的校服套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只有在無人角落,他才會靠著墻,閉上眼,用力地、無聲地大口呼吸,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處理完所有必須的流程,阿城拒絕了姑媽讓他多休息幾天的提議。

拖著灌了鉛般沉重的雙腿,阿城把小川接到李老師家,回到了學校。

距離高考,只剩下最后幾天。

高三(1)班的教室,像一個高速運轉、熱氣騰騰的蒸籠。

倒計時牌上猩紅的數字“8”觸目驚心。

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油墨味、咖啡因的苦澀氣息以及無形卻無處不在的焦灼壓力。

黑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和解題要點,粉筆灰簌簌落下。

課桌上堆砌著幾乎要傾倒的習題冊和試卷,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

阿城推開教室門走進去時,原本嗡嗡作響的討論聲、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瞬間停滯了那么一兩秒。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驚詫、探究、同情、好奇……復雜的情緒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那短暫的寂靜像針一樣扎在阿城身上。

他低著頭,避開所有的目光,快步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仿佛那目光帶著灼人的溫度。

他拉開椅子,動作僵硬地坐下,從桌洞里抽出幾本卷了邊的習題集,攤開在桌上,視線死死地釘在密密麻麻的字跡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圍目光的余溫和竊竊私語的低語,像無數細小的蚊蚋在耳邊嗡嗡作響。

“聽說了嗎?阿城爸媽……”

“噓!小聲點……”

“天啊,這也太突然了……”

“他……還能考嗎?”

那些刻意壓低卻依舊能捕捉到的碎片,如同淬毒的冰凌,一根根扎進阿城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試圖用尖銳的疼痛來對抗這無聲的凌遲。

他咬緊牙關,下頜繃出僵硬的線條,強迫自己的目光聚焦在眼前的數學題上。

然而,那些熟悉的符號和數字扭曲著、跳躍著,瞬間幻化成殯儀館慘白的燈光,小川在宋老師懷里撕心裂肺的哭聲,父母遺像上凝固的笑容……巨大的悲傷和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襲來,幾乎將他淹沒。

他猛地閉上眼睛,身體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

“阿城,這道立體幾何的輔助線,你上來給大家畫一下?”

數學老師的聲音在講臺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打破了教室里微妙的氛圍。

阿城渾身一震,像是從噩夢中驚醒。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睜開眼,站起身。

走上講臺的幾步路,感覺像踩在棉花上。他拿起粉筆,指尖冰涼。

黑板上的圖形似乎在晃動。他集中全部意志力,努力回憶著解題思路,粉筆尖在黑板上劃過,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他畫錯了。

下面的同學發出一陣小小的騷動。

阿城的臉瞬間漲紅,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用力擦掉錯誤的線條,重新畫。

這一次,他穩住了手,線條清晰準確。

他快速、清晰地講解著思路,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冰冷的平靜,仿佛在講述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只有離得近的同學能看到,他握著粉筆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微微顫抖。

回到座位上,后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翻開數學公式手冊,強迫自己像一臺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一個公式一個公式地看下去。

午休時,他沒有去食堂,獨自留在空無一人的教室。

窗外陽光熾烈,蟬鳴聒噪。

他打開一份語文模擬卷,作文題目是《家》。

這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視線瞬間模糊。

他死死咬著嘴唇,嘗到了鐵銹般的腥甜,才將那洶涌而上的淚意逼退。

他提筆,在稿紙上寫下標題,筆尖卻沉重。

稿紙上一片空白,只有一滴不受控制的淚水,悄然暈開,留下一個微小的、深色的圓點。

日子在煎熬中一天天滑過。

阿城像一個不知疲倦的陀螺,在教室、圖書館、深夜出租屋的臺燈下瘋狂旋轉。

他逼迫自己淹沒在題海之中,用無盡的演算和背誦來填滿每一分鐘的空隙,試圖堵住那隨時可能決堤的悲傷洪流。

他吃得很少,睡得也少,眼下的烏青越來越重,顴骨也愈發突出,像一株在狂風中透支生命也要頑強挺立的細竹。

偶爾在深夜,做完最后一套卷子,他會疲憊不堪地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從書包深處拿出小川那天硬塞給他的、那顆已經有些融化的水果糖。

透明的糖紙在臺燈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他并不吃,只是緊緊攥在手心,感受著那一點點黏膩的暖意,仿佛那是連接著弟弟的唯一溫度,是這無邊黑暗中唯一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星。

高考的日子,終于裹挾著六月特有的悶熱和潮濕,無可阻擋地來臨了。

考場外,人山人海。

焦慮的家長,躊躇滿志或緊張不安的考生,交織成一片嘈雜的聲浪。

陽光白花花地炙烤著大地,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膠水。

阿城站在樹蔭下,手里緊緊攥著透明的筆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周圍沒有送考的父母,只有一片帶著審視或同情的目光。

他能清晰地聽到旁邊一個母親對兒子事無巨細的叮囑:“……水放這兒了,準考證再檢查一遍!別緊張,爸爸媽媽就在外面等你!”

那平常的話語,此刻卻像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扎在阿城心上。

他猛地低下頭,用力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將喉頭那股翻涌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再次摸出那顆貼身放著的水果糖,糖紙已經被體溫焐得溫熱。

他緊緊攥了一下,仿佛從中汲取某種無形的力量,然后深吸一口氣,挺直了那早已疲憊不堪的脊背,隨著人流,邁步走向那扇決定無數人命運的考場大門。

考場里冷氣開得很足,甚至有些寒意。

監考老師面無表情地宣讀著考場規則,聲音在寂靜的大廳里回蕩,帶著金屬般的冰冷質感。

試卷分發下來,紙張摩擦發出整齊的沙沙聲。阿城拿起筆,指尖冰涼。

他強迫自己摒棄所有雜念,將全部心神沉入眼前的題目里。

筆尖劃過答題卡,發出穩定而清晰的聲響。時間在無聲中流逝。

語文卷翻到最后一頁。

作文題目跳入眼簾:《路》。

一個簡單卻無比遼闊的字眼。

阿城握著筆的手,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無數畫面瞬間沖垮了他辛苦構筑的堤壩:父母笑容模糊的臉龐,小川在老師懷里絕望的哭喊,殯儀館那令人窒息的冰冷,自己無數個在臺燈下孤軍奮戰的深夜……悲傷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眩暈,眼前發黑,筆尖懸停在作文紙上方,洇開一小團墨跡。

監考老師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投來探詢的目光。

指尖觸碰到褲袋里那顆小小的、溫熱的硬物——小川塞給他的水果糖。

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卻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他心底殘存的最后一絲勇氣和倔強。

他不能倒在這里!

為了那個愛哭的、此刻或許正在小學課堂上走神想著哥哥和爸爸媽媽的弟弟!

為了那對在遠方沉默注視著他的父母!

為了自己熬過的所有黑夜!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胸腔深處的震顫,冰冷而銳利,瞬間刺穿了沉溺的悲傷。

他重新握緊筆桿,指節因為用力而再次泛白。

筆尖落下,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在作文紙的格子上,用力寫下了第一個字,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字跡起初有些歪斜顫抖,但很快變得穩定而有力,如同一個孤獨的旅人,在茫茫雪原上踏出的、深深淺淺卻無比堅定的足跡。

窗外,夏蟬的鳴叫不知何時變得遙遠而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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