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爸媽的兒子，你們應該知道農村的規矩都是兒子才有權利主管父母的喪事吧！你們都給我滾出去！”

“好啦！都別吵了，是覺得關于我們家的閑言碎語還不夠多嗎！”牛二笛站起身，厲聲打斷了兩人的爭吵，“我的事后面我會找時間告訴你們，現在最重要的是處理媽的后事。”

牛二笛話音剛落，便聽到堂屋門口傳來拐杖拄地的聲響，門檻外傳來拉風箱般的喘息，幾人的大舅佝僂的脊背裹著暮色撞進來，粗布衣服下擺還沾著靈棚飄來的紙錢灰。

“聽說二妹回來了……”

屋里的幾人都轉頭向著門口望去，唐雨涵離門邊近，快一步上前伸手扶了一把拄著拐杖正抬腳過堂屋門檻的大舅公。

大舅一進屋便伸出枯瘦的手將牛二笛緊緊拽住，一行淚從渾濁的雙眼里滾落下來：“是二妹……是二妹，和你媽年輕的時候一個模樣子刻出來的，你們三個里頭，就屬你長得最像你媽。”老人混沌的瞳孔里翻涌著記憶的暗潮。

牛二笛將大舅扶到旁邊的長條凳上坐下，牛時安立即起身讓到一旁。

“你媽要是曉得（知道）你還活起（活著）的，不曉得（知道）有好高興。”大舅拽著牛二笛的手依舊沒有松開，仿佛怕一松手，牛二笛就會不見了一般。

牛二笛低了低眉，沒有接大舅的話。

大舅便對著吳秀蘭的棺材哭道：“看嘛，你最掛念的二女兒回來了……她還活起（活著）的，可你死了，你都沒看到她一眼……”說到最后便只剩下大舅的哭聲。

“大舅，你也累了，先去休息一下。”牛紅梅準備讓唐雨涵和牛陽扶大舅去里屋，但被大舅厲聲拒絕了。

“我來不是休息的，我妹兒死了，我是來幫忙的。”

“大舅，你不用擔心，這里有我們呢，你年紀也大了，不能太累。”牛二笛勸道。

牛時安則在一旁輕聲嘀咕：“不是都請了專業的喪葬公司了嘛，有什么好幫忙的。”

卻被大舅一個眼神嚇得趕緊閉了嘴，牛時安打小就害怕這個大舅，小的時候可沒少挨他打。

“董輝呢，怎么沒看到他！”大舅松弛的眼皮驟然繃緊，渾濁的瞳孔如淬火的鋼釘扎在牛時安臉上，枯枝般的手指將拐杖攥得咯咯作響。

大舅問的董輝是牛時安的老公。剛剛看到牛時安一個人回來，牛紅梅心里本來也有疑惑，但一直忙著處理各種事，還沒來得及問。

“他在國外呢，趕不回來。”牛時安避開牛紅梅探究的目光，走到吳秀蘭的棺前蹲下給母親燒錢紙，“我代他給媽上香，燒紙！”

“國外逗（就）沒有飛機回來了嗎？通知他必須回來！”大舅顯然很生氣，“你兩口子逗（就）曉得掙錢，有啥子（什么）事比回來參加你媽的葬禮還重要！”

“曉得（知道）了，曉得了，”大舅都是八十多歲的人了，牛紅梅真怕他一激動出點什么事，“時安，你趕緊給你老公打個電話，喊他回來！”

“你家唐國豪不也沒有回來嗎，盯著我干嘛。”牛時安不滿地回懟了一句，被牛紅梅狠狠地瞪了一眼。

大舅對孫子輩的印象不深，再加上牛紅梅他們本來回來就少，所以沒注意到唐國豪的事。被牛時安這么一提，想起牛紅梅是有兩個孩子，一兒一女，今天就一直只見著女兒唐雨涵，另外一個的確沒見到，氣就更大了。

“你們……逗（就）沒把你媽的死當回事！作孽啊……”老人喉間迸出狼嚎般的哭腔，烏木拐杖攜著風聲朝牛紅梅肩頭砸去，被一旁的牛二笛和牛時安攔了下來。

唐雨涵也在看見大舅公舉起拐杖的那一秒，下意識地擋在了母親身前。

“你倒是養了個好女兒，曉得（知道）護著你，但你啷個（怎么）對你媽的呢。”

牛紅梅的情緒也很激動：“國豪他三十了還打光棍您知道為什么嗎？”她掰著紅腫的手指嘶吼，“女方要二室一廳的房還要有輛車！我讓他跟著三妹學做生意偏不肯，非跟他爸學什么破剪紙！”供桌上吳秀蘭的遺照在香火中模糊了眉眼，“我好不容易托關系讓他進了外企，還沒過實習期呢，現在請假回來，恐怕工作就沒了，你讓我怎么辦！”

“可棺材里躺著的是你媽，是他親外婆啊！”大舅的咆哮震得靈幡簌簌作響。

“人都死了，難道國豪回來了，媽就能活過來嗎？他的前程還要不要了！”牛紅梅失控的尖叫刺穿哀樂，銅盆里的紙灰突然騰空而起，紛紛揚揚落在眾人發間，仿佛在訴說時代的一粒沙落在每一個人的肩上便是一座大山。

大舅將拐杖舉起最終還是又放了下來，只留下一個深深的嘆息：“時代不同了，跟不上你們的想法了！”然后轉身離去。

在他們那個年代，父母就是天、就是地，就算沒吃沒喝父母去世了也會在家守孝一年半載，可現在卻連請假回來奔喪都覺得沒有必要。

唐雨涵攙扶著大舅公從堂屋出來，幾個鄉親便好心地圍了上來，表面上擔心大舅公年紀大不好走路，來幫忙攙扶，但實際就是想打聽牛二笛的事。

“他大舅，屋里那個真的是牛二妹啊？”

“她不是死了十幾二十年了嗎？怎么突然又冒出來了呢？”

“不會是犯了什么事吧……”

大舅公恨恨地瞪了那人一眼，那人便把后面半句話給吞了回去。

唐雨涵知道，這個‘死而復生’的二嬢嬢肯定會成為人前人后最大的話題，她扶大舅公坐下后，便沒急著離開，而是假裝給大家倒水，留意聽著鄉親們說的話。

“我看不像是假的，那模樣就是牛二妹，說話聲音和語氣也一樣。”穿綠衣服的一個婆婆說。

“是的。當年牛二妹就是聲音好，唱歌好聽，還差點進了區里的文工團的嘛。”一個灰褲子大叔道。

“提起這事，我想起來了。當年因為這個，牛二妹差點和她媽斷絕關系。牛二妹的脾氣就是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