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正是。”一句隨意的話讓明宏才抓到了稻草。

明宏才從懷中掏出里三層外三層保存完好的文書，遞到江璟沅跟前向她展示。

“陛下諭旨，再由兵部親自加蓋官印，是以讓我來接你們回都城。”

前世江璟沅為傅成濟出謀劃策時在侯府見過其他的文書，落款官印幾乎一致，的確不假，再湊近看上面的內容，言簡意賅，就是讓他們戰后即刻回京領取封賞。

江璟沅撩起袖子，撕下內層布衣，遞給明宏才：“還得勞煩明大人繼續幫我按著傷口了。”

天黑，連風都刺骨了些。

明宏才接過布牢牢按著，見她熟練應對，眼里飄過一絲擔憂，緩緩道，“你經常受傷？”

江璟沅一怔，聲音輕柔，卻異常冰冷，“明大人，你是不是嚇糊涂了？”

“對對，嗷，不對不對。”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問了一個天大的蠢問題。

“邊城征戰五年，敵軍常年三萬有余輪番前來，而我大周派遣來的就只有我們剛入營的八百新兵。”

見明宏才眼眶泛紅，沉浸其中，江璟沅便想到他們這些寒門出身的朝中文臣，大多是有共情能力的。

于是她繼續感概道：“連大人這般高官都會被人迷暈搶奪錢財，我等可是駐守在東夷人常犯的邊城六州，那些人燒殺搶掠他們無惡不作，更有甚者還會綁走我大周的青年男子成為他們的下等奴隸進行侮辱。”

對那些被抓走的人而言，活著，比被一刀殺了更加痛苦。

好在，有葉無咎。

葉將軍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任何一位百姓和將士。

明宏才眼眶通紅，氣得手上力氣都重了些。

其中大多苦楚，言語是傳達不了的，除非親歷。

那些葬身于戰場的新兵少年們，到死望向的都是大周都城。

可他們再也回不去了。

“此等宵小之輩！竟然如此對待我大周同袍。”明宏才義憤填膺。

江璟沅袖子內層沒了掩蓋，風一吹就將皮膚裸露在外。

深淺不一的幾道傷痕格外扎眼。

作為兵部尚書，讓一支新兵獨自前往邊城對抗狡猾敵軍，明宏才為自己的失職感到慚愧。

“你年紀尚小，如今肩負這些傷，實在是……”

提及失責，他愈發哽咽。

江璟沅接上話，“因著我年紀小，軍中的哥哥們對我多有照拂，要上前線幾乎都將我拉至隊后，明大人，其實我的傷遠不及他們萬分之一。”

“大人莫要自責。”江璟沅回過頭拍了拍明宏才的肩，“打仗嘛，受傷很正常，能保住命就很好了。”

一陣馬蹄聲響起。

隔著院子，急促地動靜越來越近。

漸漸，開始出現人聲。

“小景！”

“阿璟！你在哪呢！”

“小景大人～”

不止是軍中將士，聽聞王景失蹤，邊城百姓自發的帶著火把四處找人。

零碎的百盞火光聚集，照亮了田莊。

如此盛景，被明宏才盡收眼底。

江璟沅撐著自己無力的四肢，拉著明宏才的手臂往上晃了晃。

虛弱道：“我在這！”

明宏才也不負期望，開始扯著嗓子大喊：“哎，小景大人在這呢！她在這！快來啊！她在這！”

直到熟悉的聲音出現，她抬眼，看見葉無咎面如冠玉的臉，終于伴著那急切的一聲“阿歲”，昏倒在他的懷里。

暈倒之際還不忘說上一句：“葉將軍，這是都城來的兵部尚書大人，他給我們帶了文書，我們能夠回家了。”

-

江璟沅再醒來時，已經是天亮。

昨日的精神緊繃導致現下還有些頭疼，她抬起手準備揉揉太陽穴。

“小景，你醒了！”床邊守著的杜沛沛拖著紅腫的眼睛驚喜道。

“杜姐姐？”看清人后，江璟沅瞪大眼睛，嗖的一下彈起身，卻又被身后的傷口撕扯，痛感突如其來，使得她抬不起后背，“你怎么在這？男女共處一室，有損你的清譽。”

平日杜沛沛給軍營中的一眾老爺們送飯送藥就很是不易了，自己這點“假”傷可別拖累了她。

江璟沅拍拍心口，這才發覺身上包著的是一圈繃帶，周身散發淡淡的草木灰味，傷口還帶著一舉一動都被繃帶黏住的撕扯感，這感覺……

她被包扎了？

“杜姐姐，這是……你幫我包的？”她指著脖頸上露出的一截白色，還有換過的衣裳，試探問道。

杜沛沛冷靜地出奇：“我自學醫術，也算得上是半個醫者，醫者跟前，不分男女。”

“況且。”她站起身來，行了禮，“若不是因為琥珀闖進軍營讓你找我，也不會一時走岔路，誤入刺殺地。”

“讓我眼睜睜看著你血流不止，傷重感染，我怎么能夠呢。”

江璟沅道：“你照顧了我一整晚？”

杜沛沛應：“是。”

“可我是男子……”

“你真的是嗎？”杜沛沛打斷她的話。

一瞬之間，身份性別被拆穿，江璟沅沒有想象中的恐懼感，更多的居然是心虛，是愧疚。

她不是沒想過身份會被發現，但確實也沒想到會是這般場景。

江璟沅低下頭，“對不起，杜姐姐。”

“為何對不起。”

杜沛沛坐在床邊，輕輕撫在她的臉上，眼眶里的淚水落下，溫柔細語感慨道，“這些年，肯定很不容易吧。”

不僅年紀小，個子小，還是個姑娘。

比起旁人，待在這邊城軍營，只會更加難。

江璟沅望著眼前的杜沛沛，眸子閃動，只是淡淡然一句：“你拿我做家人朋友，我不該騙你。”

杜沛沛心疼地抱住她，輕輕拍拍她的后腦勺，聲音哽咽道：“傻小景，你先是自己，才是別人的家人朋友啊。”

邊城荒涼貧困，大難之前，人們的首選是一定活下去，因此思想束縛也少了很多。

比起在都城待著的那些年，江璟沅覺得自己在眼前這個大姐姐身上學到不少。

杜沛沛整理好自己，繼續問道：“只有葉將軍知道？”

江璟沅點頭：“我們自幼一起長大。”

“青梅竹馬？”杜姐姐臉上勾起的一抹古怪的笑讓江璟沅一愣。

江璟沅認真思考，“應該算是吧。”

“他昨日聽聞你不見，幾乎發了狂地在找人，抱你回來后，又擔心了你整整一夜，要不是我自曝，他才不會允許外人靠近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