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108章 (五千大章) 督師令下眾生劫

大同鎮馬邑縣,西街上的黃宅飄著蜜香——灶上剛起鍋的蜂糕還冒著熱氣。

五十歲的黃守業(黃員外)捏著銀箸,正挑揀糕面上的蜜棗。

窗欞外,七月的風卷著熱浪撞在窗紙上,卻沒擾到他半分閑心。

直到管家黃福連滾帶爬闖進來,手里的銅煙袋鍋子“當啷”砸在青磚地上?!袄蠣?!老爺!禍事了——!”

黃守業的銀箸“啪”地掉在碟子里,蜜糕上的糖霜濺了滿桌。

他蹙眉呵斥:“慌什么!天塌了不成?成何體統!”

“天……真的要塌了!”黃福喘著粗氣,從懷里掏出一張褶皺的榜文,

“總督衙門下了嚴令!要清丈田畝!

所有隱匿、投獻、熟田報荒的……一律收歸官有!抗命者……充軍、殺無赦啊老爺!”

“什么?!”黃顯宗霍然起身,一把奪過榜文。

當“殺無赦”三個朱砂勾描、力透紙背的大字撞入眼簾時,他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黃顯宗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先是針扎似的銳痛,旋即化為熊熊怒火與滅頂的恐慌。

他賴以生存、蔭蔽子孫的根基,正被這紙冰冷的榜文搖撼!

“荒……荒謬!”黃顯宗拍著桌子,震得茶碗叮當作響,聲音因驚怒而嘶啞,

“天下仕宦富戶,哪朝哪代沒點隱田?張居正一條鞭法折騰了幾十年都未能根絕!

他徐承略這是要刨天下士紳的祖墳!比張居正還要狠!這是要與天下人為敵嗎?”

黃福連忙上前攙扶,替他捶背順氣,聲音帶著哭腔:

“老爺息怒!可聽聞徐督師在京畿殺得建奴人頭滾滾,兇名赫赫……這榜文上的“殺無赦”,怕、怕不是虛言恫嚇啊!”

這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黃顯宗大半怒火,只剩下透骨的寒意。

他頹然坐回太師椅,死死盯著榜文上宣大總督四個字。

他知道徐承略還是兵部左侍郎,陛下親封的永定侯,更是欽賜尚方寶劍。

在這位手握生殺大權、圣眷正隆的督師面前。

他一個小小的馬邑縣員外,與螻蟻何異?碾死他,連個響動都不會有。

“黃兄!黃兄何在?”好友劉茂才(劉員外)額頭淌著汗,幾乎是撞門而入。

他手里同樣攥著一份榜文,臉上血色全無,“這……這該如何是好?天要絕我等生路嗎?”

看到能商量的人,黃顯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劉茂才手腕:

“劉兄!黃某方寸已亂,你可有良策?”

劉茂才聲音發顫:“要不……差人速去縣衙?

上月咱們孝敬縣尊大人的那兩匹蘇杭云錦、五十兩雪花紋銀,他可是親口許諾“有事盡管開口”……”

“糊涂!”黃顯宗猛地搖頭,老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清明,

“那是往日太平光景!如今徐承略坐鎮宣大,軍政一把抓,手握王命旗牌!誰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動手腳?

你可知前幾日?督師帳下那個叫白慧元的煞星來縣里巡視。

就因為城南打井的民夫少挖了三尺土,縣尊大老爺被他當眾罵得狗血淋頭,半個時辰沒敢直腰!

那白慧元,可是跟著徐督師在京城砍過韃子腦袋的!你去找縣尊?

莫說縣尊,此刻便是巡撫大人親至,在徐承略的尚方寶劍面前,怕也護不住你我項上人頭!”

劉茂才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那總不能……宣大兩鎮士紳富戶成千上萬,都不交?

他徐承略還敢把我們都殺了不成?”

“劉兄,你敢賭嗎?”黃顯宗發出一聲苦澀至極的冷笑,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黃某不敢賭!你我不過區區鄉紳,根基淺薄。

我那投獻在致仕張通判(六品散官)名下的二百畝地,你以為張大人真會為了這點“孝敬”,去硬撼徐督師的刀鋒?

他一個致仕的閑散官,拿什么去碰宣大總督?

莫說張通判,便是知府大人,堂堂四品黃堂,在徐承略面前,又能有幾分體面?”

他重重地捶著自己刺痛的胸口,聲音帶著認命的悲涼,

“罷了!罷了!黃某想通了,咱們這等小門小戶,胳膊擰不過大腿。

那二百畝地,全當喂了豺狼,買個全家平安!

所幸家中還有幾百畝薄田在冊,緊巴些,總能讓兒孫吃喝不愁……這就夠了!”話到最后,已是哽咽難言。

劉茂才呆立半晌,眼中最后一點掙扎的光也熄滅了,失魂落魄地長嘆一聲:“黃兄……看得透徹。

這要命的勾當,還是留給那些手眼通天、背景深厚的大人物去爭吧!劉某……聽你的?!?

與此同時,山陰縣,趙宅!

“快!快讓大郎給京里的表舅爺寫信!十萬火急!”

鄉紳趙秉仁急得在堂屋里團團轉,袍角帶倒了旁邊的花凳也渾然不覺。

“他在通政司當差,總能遞句話到戶部、都察院!徐承略再是跋扈,總要給朝中諸公幾分薄面!快去!”

“趙兄且慢!”一旁身形干瘦的王地主王守業卻陰惻惻地開口。

他搓著枯瘦的手指,眼中閃爍著狠厲,“信要寫,但莊子上更要緊!

我已派人快馬去了——那些泥腿子佃戶,嘴比褲腰帶還松!

得讓他們把我等“投獻”的事爛在肚子里!傳話下去:

誰敢亂嚼舌頭,今年地租加三成!明年就別想再佃老子一壟地!”

他話音狠辣,桌下的腳卻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暴露了內心的恐懼。

堂內一片嘈雜,眾人七嘴八舌,或怒罵,或哀嘆,或盤算著賄賂哪個吏員。

一直捻著山羊胡、盯著面前厚厚田冊的錢員外錢廣源,忽然用指節重重叩了叩桌面。

“噤聲!”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壓力,讓喧鬧瞬間平息。

錢廣源將泛黃的田冊往前一推,枯瘦的食指精準地按在扉頁一行小字上——依萬歷九年魚鱗圖冊備錄。

他抬起渾濁卻銳利的眼,掃過眾人:“諸位,慌有何用?忘了官府庫里壓箱底的東西了?

“魚鱗圖冊”!哪塊田原主是誰,何時買賣,幾經轉手,契約字號,上面記得一清二楚!

徐承略此番雷霆手段,豈會不調閱府、縣舊檔,一一比對?

咱們那點“白契”(民間私下交易未在官府備案的契約)把戲,瞞得過初一,瞞得過十五嗎?”

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啜飲一口,聲音透著看透世事的疲憊,

“依老夫愚見,趁早主動報上幾分隱田,或許還能保住根本。

若等督師衙門拿著魚鱗冊和舊契找上門來……嘿嘿,怕是連累祖產都要被抄沒干凈!”

一席話,如同冰水澆頭,讓堂內徹底死寂。

周鄉紳搖到一半的折扇僵在半空,張富戶擦汗的綢巾無聲滑落。

只有案上那份抄錄的榜文,在午后炙熱的日光下,“沒收充公”、“抗命者殺無赦”的字句,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大同城,周府花廳,暖爐熏香,絲竹隱隱。

捐了個員外郎虛銜的豪商周萬全,正與本縣幾個頂尖的富戶圍坐。

他接過小廝遞來的榜文,只草草掃了兩眼,嘴角便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嗤!”他隨手將榜文像丟垃圾般擲在地上。

甚至抬腳,特意在“總督徐承略”的落款處碾了碾,留下一個清晰的泥印。

這才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袍袖,嗤笑道:“這位徐督師,打了幾場勝仗,在兩鎮興修水利、招募流民墾荒,得了些虛名。

便真當自己是這宣大的土皇帝了?

竟敢行此“清丈田畝”的倒行逆施,想動我等“投獻”的根基?簡直是癡人說夢,不知死活!”

他環視眾人,臉上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倨傲:“老夫名下那七千畝上等水澆地。

早在五年前,便以“祖產賤賣”之名,白紙黑字、契稅兩清,按每畝三錢銀子的‘公道價’,賣給了代王府!

如今那些田地,地契上明明白白寫著“代藩永業”!那就是代王府的地,與周某人何干?

老夫不過是仰仗王爺恩典,做個“佃戶”,每年給王府交點“地租”罷了。

他徐承略有膽子,有本事,去代王府查賬要地???”

他說著,從袖中抽出一份蓋著代王府鮮紅大印、質地精良的田契副本。

在眾人面前晃了晃,那份量,仿佛比尚方寶劍還沉。

胖乎乎的王員外王德海滿臉艷羨:“還是周兄高瞻遠矚,運道通天??!

能得代王青眼,將令愛納為側妃(第五房小妾),這才攀上了天大的靠山!

我那六千畝地,雖也“賣”給了王府,可每畝只作價二錢銀子……價錢上可比周兄差遠了!”語氣中不無酸意。

周萬全自得地捋了捋修剪整齊的短須,矜持一笑:“王賢弟,二錢也不少了!

折算下來,你如今交給王府的那點“地租”,連官府正稅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十年下來,省下的銀子,夠買多少田地?這賬,劃算得很吶!”

在座其余幾人,如經營鹽引的李員外、壟斷糧市的孫掌柜,紛紛舉杯附和,高聲談笑。

觥籌交錯間,充滿了對即將到來的風暴的輕蔑與對自身“智慧”的得意。

那份被踩在腳下的榜文,在花廳華貴的地毯上,如同一個無人理睬的笑話。

民間已是沸反盈天,而當這紙催命的榜文傳至宣大兩鎮二十七衛所時。

引發的卻是遠比恐懼更復雜的震動——那是刀鋒出鞘的嗡鳴和堡壘將傾的窒息。

大同右衛指揮僉事李崇貴的花廳里,雖放著冰盆,卻驅不散那壓抑的燥熱和更令人窒息的恐慌。

冰塊的寒氣,似乎都被那份剛從總督府直接送來的公文給吸走了。

李崇貴一身居家的短衫,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太師椅的靠背上。

他四十多歲年紀,臉上帶著邊地將門特有的粗糲,和一道在“殺虎口”被韃子箭矢擦過的淺疤。

此刻,那雙慣于握刀開弓的手,正微微顫抖地摩挲著公文。

那上面“殺無赦”的字眼,像毒針一樣刺入他的眼眸。

“清丈軍民田土……凡衛所屯田,須與在冊魚鱗圖、軍黃冊逐一核對!

隱匿、侵占、投獻者,限三日首告,逾限田產充公。

主事者以盜賣官田、侵蝕軍餉論……處斬,妻孥流三千里……”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得他心膽俱裂。

“他……他真的要對自家人動刀!”李崇貴的聲音干澀,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惶。

但在這驚惶深處,又混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去歲京畿烽火,徐承略的名字傳遍天下。

那是讓所有當兵的心頭一熱的功勛,是讓韃子聞風喪膽的煞氣。

他甚至曾在酒后拍著桌子吼過:“有徐將軍這等人物,何愁韃子不滅!”

可如今,這柄曾經斬向建奴的利刃,卻調轉鋒芒,對準了他的脖頸。

千戶孫百川是個黑壯漢子,臉上橫肉抽搐,猛地一拍大腿:

“媽的!徐督師……徐督師這是要逼反我們嗎?

他在京城殺韃子,在遵永砍漢奸,俺老孫佩服!是條真漢子!

可……可這軍屯里的爛賬,是百年的事!從嘉靖朝到現在,哪個衛所不這樣?

怎么就偏偏對我們下死手?

陽和衛老陳不就是多占了五十畝荒地養家丁,首級就……就掛在了城門樓上!”

他語氣激動,既有對徐承略軍功的由衷佩服,又有兔死狐悲的巨大恐懼和委屈。

掌印書辦錢先生瘦削的臉上毫無血色,他扶了扶歪掉的方巾,聲音像地窖里的風,冰冷而絕望:

“現在不是說氣話的時候。徐督師是什么人?你佩服他砍韃子,就該知道他那把尚方寶劍的鋒利!

遵永大捷后,他軍中威望正隆,陛下信重,宣大精銳皆愿效死……我們拿什么硬抗?”

他話鋒一轉,毒蛇般直刺要害:“更要命的是那些“干股”田!

王侍郎的三千畝、馬御史舅爺的兩千畝、還有代王府名下那幾千畝……哪一塊地契不在咱們這壓著?

哪一筆賬目經得起魚鱗冊和黃冊比對?

咱們若是把這些交出去,不等徐督師行軍法,京里省里的老爺們,就能先讓咱們全家“被韃子細作”滅了門!”

“噗通”一聲,旁邊的趙把總腿一軟,癱坐在瓷墩上,喃喃道:“橫豎都是個死……”

李崇貴只覺得一股惡氣堵在胸口,憋得他雙眼發紅。

他敬徐承略是英雄,是真能打仗、能替邊軍出口惡氣的統帥。

可正是這份敬畏,加深了他此刻的絕望!

因為他清楚地知道,面對這樣一個功勛卓著、意志如鐵、手段狠厲且名正言順的總督。

他們那些慣用的欺上瞞下、陽奉陰違的手段,恐怕統統都會失效。

“他就不怕……不怕邊軍潰散,宣大防線洞開嗎?”

李崇貴像是在問自己,聲音里充滿了無力感。

他甚至有一瞬間荒謬地想,若是徐承略早幾年來宣大。

帶著他們打幾個勝仗,或許……或許他們也不至于如此瘋狂地侵占屯田以求自保和賄賂上官。

錢先生慘笑一聲:“大人,徐督師在京能穩住局面,在遵永能大破后金軍,他會怕我們亂?

恐怕他正等著有人跳出來,好用我們的人頭,徹底立他的規矩,正他的軍法!

咱們……咱們就是他重整邊軍的墊腳石,是祭旗的那碗血!”

這話徹底擊碎了李崇貴心中最后一絲僥幸。敬仰救不了命,害怕也解決不了問題。

他猛地喘了幾口粗氣,眼中閃過掙扎、恐懼,最終化為一種窮途末路的狠厲:

“先把咱們自己名下那些零碎、邊角的‘掛田’,挑幾塊最不值錢的報上去,搪塞一下,看看風色。

至于那些“干股”田……”他咬咬牙,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話:

“派人!八百里加急!把這份榜文,原樣抄送!

送給京里王侍郎府上的大管家、送給太原馬御史的那位舅爺、送給代王府的管事!

告訴他們,徐承略的刀已經架在我們脖子上了!

他們的好處一分沒少拿,現在到了要出力保我們的時候了!

要么,他們趕緊想辦法讓徐督師收手,或者至少把這“清丈”拖黃了!

要么……就等著咱們被逼急了,把哪些見不得光的賬本、地契,全都捅到督師行轅去!

要死,那就大家一起死!”這是絕望的嘶吼,也是最后的綁架。

他把自己的命運,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死死捆在了一起。

信使帶著李崇貴等人混合著最后希望與瘋狂威脅的密信,瘋狂地馳出大同右衛,奔向太原、奔向大同、奔向北京。

與此同時,類似的激烈掙扎和密議,正在宣府、大同二十七衛所的大小軍官衙門里上演。

在某個衛所,一個曾跟隨徐承略在京畿作戰的老百戶,看著榜文,長嘆一聲。

默默找出了自己私下侵占的二十畝貧瘠山田的地契。

在另一個衛所,一個驕橫的指揮同知則咬牙切齒地命令心腹:

“去!把庫里那幾本老的黃冊找出來,淋上油!徐承略不讓我們活,我們也絕不能留下把柄!”

七月的宣大兩鎮,熱浪扭曲了邊塞的景色。

在這片土地上,對徐承略的敬仰、恐懼、怨恨、以及絕望,交織在一起,發酵成一種極端危險而壓抑的氣氛。

主站蜘蛛池模板: 嘉禾县| 永胜县| 鸡西市| 景宁| 沈丘县| 普宁市| 普宁市| 濮阳市| 铅山县| 义乌市| 天台县| 长葛市| 崇礼县| 唐河县| 饶平县| 宜黄县| 黎城县| 巍山| 开原市| 时尚| 阳春市| 崇文区| 色达县| 尼勒克县| 和平县| 新昌县| 昌宁县| 黔南| 衡东县| 彰化县| 乌鲁木齐县| 贞丰县| 乳山市| 岱山县| 呼玛县| 纳雍县| 贡觉县| 通河县| 怀宁县| 牡丹江市| 昌平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