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貫穿東京天幕的金色光柱終于在空中緩緩褪去。

而網絡，安靜了。

空氣中還留著焚燒過的氣息。

像剛打掃完的神社地坪，掃帚痕跡猶在，落葉卻不再。

數據層·網絡主干核心節點

蓮站在一片被凈化過的金色虛空中。

他腳下的骨干網如同熔過一場神火的琉璃塔，透明、平滑，甚至還有點……反光。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倒影，那張臉還是馬賽克。

不管在現實還是數據空間，這張臉都像是個笑話，只不過神寫的笑話沒有 punchline，全靠氣場補足。

他的腳邊，斬魄刀靜靜插在虛擬界面構成的地面上，火焰熄滅，刀身清冽。

蓮低聲說了一句：“收工。”

“好了，我干完這份兼職，你該接我回去了。”

斬魄刀沒有回應，但刀身微微顫了一下。

像是點了個頭，或者打了個呵欠，不太確定。

它本來就不是會常說話的那種刀。

蓮準備離開這個曾經是一團信息沼澤、此刻變得比凈水機濾芯還干凈的空間。

但在那之前，他還有一件事沒做。

“……不該有人再找得到你。”

他微微側頭，望向剛才Knight直播間殘留的數據節點，指尖輕點。

那是一份完整的虛擬存在檔案：賬號、模型、服務器坐標、直播日志、加密備份、用戶評論、打賞記錄。

然后，他點了刪除。

沒有“是否確認”的提示彈窗。

因為他是系統。

他不是殺死Knight。

他只是從系統級別，撤銷了這個人的存在許可。

現實世界·東京上空

東京上空恢復了燈火，但沒有人敢確認這是否代表正常。

甚至連“復電”這兩個字，在現場的自衛隊飛行員聽來，都顯得不太靠譜。

“電壓還在回穩，城市大部分區域信號斷續，尚未確定這是人為還是……”

副駕駛的聲音卡了一下，停頓得就像他自己的句子也短路了。

“你是說神力嗎？”正駕駛終于忍不住補了一句。

PTO特遣組的黑鷹直升機，在三分鐘之前，被地面強制勒令拉高飛行高度。

理由很簡單：東京全面斷電。

副駕駛官罵罵咧咧：“連夜航燈都沒了，要不我們就用神力在駕駛艙畫個御守？”

“少廢話，”駕駛員一邊掐著通訊按鈕，一邊忍不住嘀咕。

“這次搞不好要寫進PTO的史料了。記得回頭交公文的時候少寫點調侃，別又被上級打回來。”

后座那位文官臉色很差，一直在給內閣安全保障室發簡報。

“現在的問題是。”

他說，“那把刀還在不在塔頂？”

“當然在，”飛行員說，“我肉眼確認的，像根旗桿插在上頭。”

“我們需要把它帶回來。”

“然后怎么辦？上交神物？供在文件柜旁邊？”

“……我們要確證它到底屬于誰。”

文官聲音發緊，“我們要為它的歸屬做解釋。”

他話音未落。

塔尖一閃。

刀沒了。

飛行員瞇起眼，沉默三秒：“我猜，它自己走了。”

“你在開玩笑。”

“你覺得我這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

“報告……刀，消失了。”

這句話就像在密室里大聲放了一個哨子，指揮部那邊頓時一片靜默。

然后是無數“確認回放”、“切換波段”、“調熱成像”的混亂指令交錯而來。

但一切都晚了。

那把斬魄刀，在凡人眼中，是憑空消失的。

但在真正知情者的視角中——

它并沒有消失。

只是，被他的主人，帶走了。

蓮站在Knight現實中的房間里。

一間高層公寓，二十九層，玻璃幕墻，光打在木地板上有一層沉默的光澤。

室內一片狼藉，頭戴VR眼鏡的青年癱倒在地毯上，表情痛苦，呼吸微弱。

蓮的腳步輕到幾乎沒有聲音。

他慢慢走過去，蹲下。

他抬手，摘下Knight臉上的VR設備。

那張臉終于暴露在空氣中。

臉龐還年輕。

他嘆了口氣。

“……果然是你。”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搭在Knight的額前。

光微微一閃，那人眼角抽搐了一下，便沉入昏睡。

淺草寺

舊城區已經逐漸蘇醒。

東京人的災難神經總是出奇地強韌。

剛剛全城大停電，除了讓部分人在地鐵里被困了二十分鐘，以及讓便利店結賬排了兩條人龍，并沒有激起更大規模的恐慌。

人們帶著“好像剛才出了點事，但沒出大事”的心情，陸續回到了夜生活中。

幾個穿著浴衣的年輕人，從附近的隅田川邊跑過來，興奮地討論著剛剛是不是看到了什么“UFO”。

幾個老爺爺，則搬出自己的手搖式收音機，一邊轉著搖桿，一邊中氣十足地跟鄰居抱怨：

“我說什么來著，東京電力就是靠不住！”

白井深雪就坐在這片人間煙火的邊緣。

她找了家還開著門賣人形燒的小店，在店門口的長凳上坐下，旁邊，放著一個巨大的、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

袋子被扎得很緊，從外面看，是一袋即將被回收的、沉重的大型廢棄物。

店里的老奶奶給她端來一杯免費的熱麥茶，看了一眼那個黑色的袋子。

又看了一眼這個氣質清冷、卻獨自一人坐在深夜街頭的漂亮女孩，眼神里充滿了慈祥的、屬于下町居民的關懷與腦補。

“……小姑娘。”

老奶奶用她那帶著濃重江戶口音的語調，和藹地問，“和男朋友吵架了？”

深雪捧著熱茶，搖了搖頭。

“不是。”

“哦……”老奶奶點點頭，一副“我懂了”的樣子，又看了一眼那個黑色的袋子，“那是……把他打包了？”

深雪：“……”

她決定不回答這個問題。

老奶奶識趣地回到了店里。

雨已經停了很久，但空氣還帶著那種暴雨過后的澄明。

紙燈籠在風中輕輕擺動，發出微弱的“噗噗”聲。

她的手貼在包上，靜靜地等。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了。

她“看到”他從巷子那頭飄了過來。

對普通人來說，那條巷子是空的，只有一只貓一跳三停地在晃悠。

但在她眼中，有一道黑衣身影，腳步虛浮，像是喝了三瓶未摻水的鬼魂清酒，連魂魄都打著晃。

蓮的神情有些疲憊，腳步浮著。

“你不會真的……”

他啞著嗓子開口，看向那個黑色包，“……打算讓我在這兒進去吧？”

“我可不想嚇得哪位阿婆報警說發現了裝人尸體的登山包。”

深雪沒吭聲，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看著辦。

巷子對面，幾位老居民正蹲在臺階上抽煙聊天，順便推測剛才的大停電是“核電站出故障”還是“外星人”。

他們偶爾會朝這邊瞄一眼，但很快又被麻將牌和溫吞的黑啤吸引了注意力。

蓮站定，神情古怪地看了看黑包，又看了看她。

“你就不能給我準備個棺材。”

“那你得死得更體面點。”她淡淡地說。

話雖如此，還是她先站了起來，拎起那個袋子的一角，走向一條無人的、通往寺廟后院的幽深小巷。

她彎腰，拉開行李包的拉鏈。

那里面，赫然是蓮的“原裝肉身”。

姿勢端正，閉眼，發絲順滑，宛如展覽中的高級模特，唯一的問題是……他還沒進去。

他走過去，低頭看了自己一眼。

“你要不要給我放點音樂？比如《回魂夜》。”

深雪：“太老了。我現在只聽Lo-fi。”

舊城的夜風拂過，燈火次第恢復，寺廟的鐘聲響起一聲。

一聲之間，蓮的靈體重新歸位，那具冷卻的身體睜開眼，微微一動指尖。

他坐起身，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深雪遞過來的外套。

他接過，披在肩上。

鼻息還未穩，聲音略啞：

“回來了。”

深雪沒有回答。

她只是替他把拉鏈拉上。

“結束了？”

“暫時。”

“我找到了他。”

“我給他放了個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