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觀點

寫這本書的念頭始于十多年前，當時我和另一名研究生丹尼·亞甘（現就職于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有幸被一群世界頂級的經濟學家聘用，加入了一個新項目。哈佛大學的拉吉·切迪、伯克利大學的伊曼紐爾·蘇索和現任職于布朗大學的約翰·弗里德曼達成合作，最終根據美國國稅局的美國人納稅記錄，制作出了世界范圍內有史以來關于父母和子女的最全面（匿名的、超級安全的）信息源。研究啟動的第一年，我們待在馬薩諸塞州波士頓那幢無聊的聯邦辦公樓里，不分晝夜地擠在被戲稱為“牛棚”的小房間里工作。日子一天天過去，覆蓋數億鮮活且相互關聯的美國家庭、好幾代人的數十億條記錄，以及幾十種錯綜復雜的稅單，終于變成了一份統一的數據集。我們稱之為數據銀行。

數據銀行能為與稅收執法和企業融資、失業和退休、職業塑造和創業、商業循環和財政政策，以及其他諸多領域相關的廣泛性經濟問題提供新的思路。但要說數據銀行提供的最大突破，還得是童年環境對孩子的影響方式。到最近為止，絕大多數關于兒童的社會科學研究都還在探討諸如測試分數等短期成果。而對不平等現象存在影響的，同時也是所有父母和社會科學家真正在意的則是諸如收入、就業、健康和壽命等長期成果。數據銀行及其他所謂大數據為研究更廣泛問題的長期成果搭建了一座橋梁。也就是說，研究人員們已不再堅持認為，某個孩子所處的環境，比如有位好老師，能讓孩子的測試成績在一年內有所提高。相反地，研究人員會轉而探討，一位好老師對孩子成年后的生計有何影響。

在對數據銀行進行了幾年的研究之后，我成為一名教授，在大學里教“美國的機會不平等”這門課。在總結最近為教學所做的研究時，我發現，過去二十年左右發布的許多研究結果皆表明，父母的教養方式在加劇經濟不平等上扮演了極其重要的角色。這種模式目前尚未獲得廣泛的認知，但對目前關于私人和公共資源教養孩子作用的辯論意義重大。于是我準備寫一本書來探究這些想法，并將其分享給更多讀者。

然而，在給親朋好友們傳閱這本書的初稿時，我發現了一個問題。要分享育兒相關的重要研究成果，且不能讓讀者感覺我是在“責備父母”，似乎是個大難題。我本就無意責備父母，在面對各種背景的父母時，我只有尊重和敬佩。經過研究，我更加堅信父母所做的事比常規印象中困難得多，也重要得多。如果非要責備誰的話，該責備社會沒有為父母們提供足夠的支持，讓他們如愿完成艱苦卓絕的工作。盡管本意如此，但在連續幾輪的修改過程中，這本書會被說是在“責備父母”的想法始終困擾著我。回想起來，為人父母的陷阱也困住了我—談論育兒的現實簡直難于登天。這段經歷算是一種啟示。它明確了很多我認為需要向更廣泛的公眾澄清的關于育兒的問題，并為我的這本書提供了基本的概念。

等到終于定稿的時候，又發生了兩大變化，進一步考驗、深化了我的育兒觀。其一是全球性的，其二是個人的。

全球性的變化是新冠疫情。全美各地的學校要么停課，要么改為線上授課。不僅僅是學校，托兒中心、夏令營、校外活動、公園和圖書館……都只能暫時叫停（關閉）或轉移到線上。在這個全新的世界里，平等機會的薄外衣終于破碎。一些孩子的家里甚至沒有穩定的網絡來上網課，能有父母幫忙輔導、規劃課程、為遠程教學查漏補缺的就更少了。32

這場危機只會讓我更加迫切地希望，盡快落實本書總結的概念。事實上，不只是在這場百年一遇的疫情期間，而是從幾百年前直到現在，兒童的技能培養始終處于極不平等的狀態。新冠疫情短暫剝奪了父母平衡生活所依賴的許多公共和私人資源，讓更多富裕的父母陡然發現，在免費的公立學校系統覆蓋之外的那90%的時間里（幼兒期、午后、節假日、暑假和成年早期），原來家庭需要肩負著如此沉重的擔子。

個人的變化是，我和妻子寶升級成了父母。開始育兒的頭幾個月里，谷歌搜索記錄反映出了我瘋狂的自學經歷：產后浮腫、嬰兒體重下降、髖關節發育不良、吸奶器閥、嬰兒脹氣痛、側睡、俯趴時間、佝僂病、止哭水、益生菌、淚道、兒童保育中心、兒科醫生、出生證明。這就像一個高風險研究項目，需要24小時不間斷的監管，到什么點就必須做什么事。

由于睡眠不足，我習慣性地忘記事情，連日常瑣事都能搞砸。我開著車撞上了車庫后墻，給菲利克斯剪指甲時剪下了他指尖的一小塊皮，還被寫字板的金屬扣劃破了手。有一次，我妻子問我幾點了，我回問說：“什么時候？”凡此種種都讓我更加確信，“育兒”的許多方面都比人們普遍以為的復雜、困難得多。

父親的身份也增強了我的危機感。凡是擁有更多科學知識或更好專業資源就能避免的重大挫折，我都不想讓菲利克斯經歷。每次看著他進入夢鄉，胡亂揮動著他的小胳膊，露出傻乎乎的笑容時，即便通過研究已經有了心理預設，但一想到會有明槍暗箭讓他在重要的成長過程中摔跟頭，我的心里就充滿了恐懼。

很多父母都察覺到了這種可怕的愛。這是一種滿懷希望、甘愿付出的心態。最好的情況是能改變我們的日常慣例，以及對個人成就的追求。我在這本書里所倡導的改變正是基于這種心態，利用這種能量，尋找一種方法，從而建設一個更健康、更強大、更幸福、更繁榮的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