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含嫣正坐在梁府的花廳里，和婆母林氏一起挑選新到的綢緞。

自嫁入梁家后，她的日子過得比想象中舒心。公公梁將軍雖不茍言笑，但待她寬厚；婆母林氏性情溫和，從不拿規矩壓她。就連府里的下人們，也因梁云舟明里暗里的維護，對她恭敬有加。

“這匹云錦顏色正襯你。”林氏笑著將一匹海棠紅的料子推到她面前，“做件褙子，過幾日賞花宴穿。”

芷含嫣剛要道謝，忽聽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少夫人！少夫人！”言春慌慌張張地沖進來，連禮數都忘了，“芷家、芷家出事了！”

芷含嫣手中的茶盞“啪”地掉在地上。

芷府，正廳。

芷含嫣急匆匆趕回娘家時，廳內氣氛凝滯得可怕。

父親端坐在主位，面色鐵青；母親攥著帕子，眼眶通紅；而二姐芷雙凝——那個向來端莊自持的芷二小姐，此刻正挺直脊背站在廳中央，面前的地上扔著一封退婚書。

“怎么回事？”芷含嫣小聲問一旁的嫂嫂王氏。

王氏壓低聲音：“柳家來退婚了。”

“退婚？！”芷含嫣險些喊出聲，“為什么？二姐和柳公子不是已經……”

“就派了個老仆來。”王氏咬牙道，“連個正經主子都沒露面，扔下退婚書就走，簡直欺人太甚！”

芷含嫣倒吸一口涼氣。

柳家與芷家是世交，柳公子柳明瀾更是和二姐訂了親，只是因為柳家母親病逝，才耽擱到如今。如今突然退婚，還是這般羞辱人的方式——這哪里是退親，分明是打芷家的臉！

她擔憂地看向二姐。

芷雙凝今日穿了件月白色襦裙，襯得臉色愈發蒼白。可她站得筆直，連發髻上的珠釵都沒晃一下，仿佛仍是那個優雅從容的芷二小姐。

“父親。”她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可思議，“女兒請求柳明瀾親自來退婚。”

芷尚書眉頭緊鎖：“雙凝，柳家既已……”

“否則，女兒絕不認這退婚書。”芷雙凝打斷父親，一字一句道，“我與他的婚約，是兩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要退，可以——但必須當面說清楚。”

話音剛落，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嗤笑。

“芷二小姐何必自取其辱？”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錦衣華服的年輕男子搖著折扇走進來，身后跟著戰戰兢兢的門房——顯然沒攔住。

芷含嫣瞳孔一縮。

——柳明瀾！

他既然來了，居然不早現身！

柳明瀾生得一副好皮相，劍眉星目，儀表堂堂。可此刻他臉上帶著輕蔑的笑，目光在芷雙凝身上一掃，仿佛在看什么臟東西。

“柳公子。”芷雙凝的聲音微微發顫，“你為何退婚，我二姐等了你這么久？”

“為何？”柳明瀾合上折扇，冷笑道，“芷二小姐自己心里沒數嗎？”

廳內一片死寂。

芷含嫣再也忍不住，沖上前護在二姐身前：“柳明瀾！你把話說清楚！”

“三妹！”芷雙凝急忙拉住她。

柳明瀾卻像發現什么有趣的事，目光在姐妹倆之間轉了轉，忽然笑道：“看來芷三小姐也不知道？你那端莊賢淑的二姐，早在半年前就與人有私情了！”

“你胡說！”芷含嫣氣得渾身發抖。

“我胡說？”柳明瀾從袖中掏出一塊玉佩，“這定情信物，可是從你二姐閨房里搜出來的！”

芷雙凝在看到玉佩的瞬間，臉色唰地慘白。

那是一塊青玉雙魚佩，魚眼處鑲著罕見的血玉——整個京城，只有一家會用這樣的玉料。

——靖安侯府。

芷含嫣也認出來了，心頭巨震。

“你別污蔑人！你何時讓人去我二姐房中搜東西去了！”

靖安侯世子周景弈，是二姐青梅竹馬的玩伴，更是……柳明瀾的死對頭。

“現在明白了？”柳明瀾得意洋洋地把玩著玉佩，“我柳家世代清流，豈能娶個不干不凈的……”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了他的話。

芷雙凝不知何時掙脫了妹妹的手，此刻掌心通紅，渾身發抖：“柳明瀾，你可以退婚，但不能污我清白！”

柳明瀾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瞪著她：“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芷雙凝眼中含淚，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這玉佩是周世子遺落在我家的，我本打算歸還，何來私情一說？你連問都不問就退婚，可見從未信過我！”

柳明瀾臉色陰晴不定，突然獰笑：“好啊，那我今日就把話說明白——這婚我退定了！不僅退婚，我還要讓全京城都知道，你芷雙凝是個什么貨色！”

他說完轉身就走，卻在門口撞上一道玄色身影。

“柳公子好大的威風。”

梁云舟不知何時站在了那里，腰間佩刀泛著寒光。他身后，一隊禁軍肅然而立。

柳明瀾臉色一變：“梁將軍？這是芷家的事，輪不到你來管吧……”

“巧了。”梁云舟慢條斯理地摘下官帽，“你辱罵的，正是本將的妻姐。”

他往前一步，柳明瀾就后退一步。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梁云舟的聲音很輕，卻讓人不寒而栗，“第一，跪下向芷二小姐道歉，收回退婚的話；第二……”他拍了拍佩刀，“我以‘污蔑朝廷命官親眷’的罪名，請你去詔獄喝杯茶。”

柳明瀾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柳明瀾被老仆攙扶著離開了芷家，可芷含嫣一肚子還沒處撒。

現在風波暫時平息了，可芷雙凝的名聲終究是毀了。

芷含嫣扶著搖搖欲墜的二姐回到閨房，剛關上門，芷雙凝就癱軟在地，終于哭了出來。

“二姐……”芷含嫣心疼地抱住她。

“玉佩……確實是周景弈的。”芷雙凝哽咽道，“那日他來府上找父親議事，不慎落下……我、我本想著改日還他……”

芷含嫣輕拍她的背，不知該如何安慰。

她忽然想起嫂嫂王氏說過的話——“有些事，不是哄一哄就能好的。”

原來婚姻背后，藏著這么多無可奈何。

窗外，夕陽如血。

芷含嫣緊緊抱住姐姐，仿佛這樣就能抵擋世間所有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