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司膳局的飯堂已飄起粥香。
蘇檀捧著青瓷碗站在廊下，聽著里頭此起彼伏的議論——“聽說蘇檀被張掌事抓了現行？““可不是，阿香姐一大早就去尚宮局報的信......“
她睫毛微顫，指節輕輕叩了叩碗沿。
前世做會計時，每月十五對賬最是難熬，可哪有這后宮的“賬“復雜？
昨日裴硯說阿香在各宮亂竄，她便讓小廚房多備了兩籠桂花糕，又特意在庫房留了半塊帶糖渣的帕子——有些謠言，得順著根兒引出來。
“蘇檀！“
尖利的嗓音刺破晨霧。
阿香攥著帕子從轉角沖來，發簪歪在鬢邊，“你倒好，偷吃宮物還裝沒事人！
張掌事說了，要把你送到慎刑司！“
飯堂里的宮娥“轟“地圍上來。
蘇檀垂眸看了眼碗里的粥，突然“哇“地哭出聲。
瓷碗“當啷“落地，碎成幾瓣，“我就是見司膳局的糕餅要壞了，想拿兩塊給掃院子的老吳頭......怎么就成偷了？“
她從懷里掏出個布包，抖開時露出疊得整整齊齊的賬本。“這是這個月司膳局的用度，“她抹著眼淚翻頁，“初八領了三斗糯米，做了一百二十塊桂花糕；初九領了兩斤蜂蜜，分給各宮八十塊；昨日剩下的十二塊，我記在'雜用'里......“
阿香的臉白了。
她想起昨夜在庫房外窺見的——蘇檀借著月光翻賬冊，鉛筆尖在紙頁上走得比算盤珠子還快。
原來這小蹄子早把每塊糕餅都算進了賬！
“姐妹們看看，“蘇檀舉著賬本轉向眾人，“哪一筆不對？
我一個灑掃局出來的，就圖口甜的，可沒那膽子貪墨宮物！“
周嬤嬤不知何時站在廊下。
她捻著串沉香念珠，眼尾的皺紋擠成一團：“阿香，你說張掌事要查，可查著實證了？“
阿香急得跺腳：“我親耳聽見張掌事說......“
“親耳聽的？“蘇檀突然止住哭，指尖輕輕敲了敲賬本，“那阿香姐姐可聽見張掌事說，昨兒戌時三刻，誰偷偷往尚宮局的庫房塞了包蜜餞？“
飯堂里霎時安靜。
阿香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包蜜餞是張掌事讓她送的，說是要“引蘇檀上鉤“。
可她哪里知道，蘇檀昨日替老吳頭核賬時，正巧撞見她往庫房里塞東西。
“嬤嬤，“蘇檀把賬本遞過去，“這是我謄抄的副本，您過目。“
周嬤嬤接過賬冊，翻到中間時，一張紙條“唰“地掉出來。
她撿起來掃了眼，眉峰微挑：“阿香私通外人？“
“不可能！“阿香撲過去要搶，被兩個粗使宮娥攔住，“肯定是蘇檀陷害！“
“陷害？“蘇檀吸了吸鼻子，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昨兒我給老吳頭送糕餅，他說在后院看見個小太監往阿香手里塞東西。
我問那小太監，他說......“她頓了頓，“說是宮外的綢緞莊托他帶的信。“
阿香的嘴唇直哆嗦。
她想起前日確實收過宮外的信——是表兄說家里急需銀子，讓她想法子從司膳局挪點。
可她哪里想到，那小太監早被蘇檀用半塊桂花糕買通了！
“周嬤嬤，“蘇檀又抽搭起來，“我就是個笨的，可宮里頭的規矩我懂。
私通外人是大罪，我不敢瞞您。“
周嬤嬤把紙條往袖子里一收，沉聲道：“阿香，你先回屋歇著。
等查清楚了......“她看了眼蘇檀，“再做定奪。“
兩個宮娥架著阿香往外拖。
阿香掙扎著回頭，眼里要噴出火來：“蘇檀，你等著！“
蘇檀擦了擦眼淚，望著阿香被拖遠的背影，嘴角微微翹了翹。
前世被同事搶功時，她也是這樣——先把賬算清楚，再把刀子藏在糖里遞過去。
暮色漫進司膳局時，蘇檀正蹲在灶房擦銅鍋。
窗欞被輕輕叩了三下，她抬頭就看見裴硯倚在門邊，月白錦袍沾了星點暮色。
“今日飯堂的戲，唱得不錯。“裴硯晃了晃手里的食盒，“小廚房新做的棗泥酥，賞你的。“
蘇檀把銅鍋往旁邊一推，拍了拍手：“殿下早知道阿香會鬧？“
“你昨日在庫房留的糖渣，“裴硯坐在灶邊的矮凳上，“我讓人查了，是張掌事的蜜餞鋪子出的。
她想借阿香的手，把你打成貪墨的。“
蘇檀接過食盒，棗泥香混著他袖中的沉水香，“那匿名信......“
“老吳頭說阿香的表兄在綢緞莊當伙計，“裴硯指尖敲了敲桌沿，“我讓人往他家里送了兩錠銀子。“他突然笑了，“你算糕餅，我算人心，倒也般配。“
蘇檀耳尖發燙，低頭剝棗泥酥：“殿下今日來，不只是送點心吧？“
“明日起，寵妃的小廚房要添例湯，“裴硯從懷里掏出個小本子，“你去當差。
她的用度，每筆都要記清楚。“
蘇檀翻著本子，突然抬頭：“殿下為何選我？“
裴硯望著她眼底的光，輕聲道：“二十年前，母妃的陪嫁嬤嬤也是個會算的。
她總說，這宮里最金貴的不是珠寶，是算清每筆賬的眼睛。“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鬢發，“你有雙比金葉子還亮的眼睛。“
夜風掀起窗紙，燭火晃了晃。
蘇檀望著他眼底的月光，突然覺得前世的熒光燈離得好遠——那時的她總怕算錯賬，現在卻覺得，每筆賬都算得明明白白，倒比什么都踏實。
第二日清晨，張掌事在尚宮局的案頭發現封密信。
信紙上墨跡未干：“蘇檀與三皇子結盟，意圖不明。“
她捏著信紙冷笑，提筆在案上寫了行字：“既入局，便莫怪我不留情面。“
窗外，一只紙鳶緩緩飛過。
紙鳶背面，用朱砂寫著極小的字：“小心，她來了。“
紙鳶飄遠時，落在司膳局的瓦當上。
蘇檀正踮腳擦窗，抬頭望見那抹紅，嘴角微微勾了勾——該來的，總要來的；該算的，她早就算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