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城隍廟比義莊還要冷上三分。
沈硯雪緊了緊身上的棉袍，指尖摩挲著藏在袖中的《洗冤別錄》。這是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書頁邊緣已被她翻得起了毛邊。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她數著心跳等了半刻鐘，卻始終不見蕭云璟的身影。
“看來郡王殿下醉得不輕。“她低聲自語，正要轉身離去，忽然聽見頭頂瓦片輕響。
“沈先生這么沒耐心？“
蕭云璟從梁上一躍而下，白狐裘上沾著未化的雪粒。與義莊里的醉態判若兩人，此刻他眸色清明，腰間除了玉佩還多了一個青銅羅盤——墨家機關術的標記。
“王爺好雅興。“沈硯雪冷眼看他，“半夜爬梁上柱，也是郡王的嗜好？“
蕭云璟不以為意，伸手取下她發間一片枯葉：“比起這個，沈先生女扮男裝混入衙門，豈不是更有趣？“
沈硯雪袖中銀針滑至指尖。
“別緊張?！八χ笸税氩?，從懷中取出一塊絹帕，“先看看這個。“
絹帕上繡著一幅殘缺的地圖，邊緣處赫然是十二瓣蓮花的紋樣。
“這是...“
“鄭鐸死前藏在《金剛經》里的東西。“蕭云璟指向地圖中央，“皇陵西側的暗道，通往軍械庫。“
沈硯雪心頭一震。父親當年正是因查辦軍械案獲罪。
“王爺為何幫我？“
“不是幫你。“蕭云璟突然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生疼，“是幫我自己。三年前北疆一戰，我麾下三千將士因劣質弓弩全軍覆沒——這批軍械的驗收文書，正是經鄭鐸之手偽造?！?
他松開手，沈硯雪腕上已多了一道紅痕。月光下，她看清蕭云璟眼底翻涌的殺意，那絕不是一個紈绔該有的眼神。
“明日卯時，義莊見。“蕭云璟轉身欲走，又停住腳步，“帶上你的蒸骨工具，有具尸體非驗不可?！?
次日清晨，沈硯雪在義莊后院架起了蒸鍋。
鍋中蒼術與皂角翻滾出苦澀的白霧，她將新娘的腿骨放入鐵甑。這具無頭女尸是今早從護城河撈起的，奇怪的是，尸體穿著大婚禮服，卻沒有任何人家報官失蹤。
“死者年約十八，已懷有三個月身孕?！八龑χ炇涀哉Z，“脖頸斷口平整，是死后斬首...“
“錯。“
蕭云璟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他今日換了身玄色勁裝，腰間羅盤泛著幽光?！笆窍葦厥?，再精心裝扮?！八赶蚺i部斷面，“看這血管收縮程度和血跡分布...“
沈硯雪俯身細查，突然指向尸體耳后：“王爺請看，這里有輕微擦傷，是摘耳墜時留下的。而且...“她撥開發絲，“這發髻是用尸僵后的頭發勉強挽成的?！?
沈先生對女子妝扮倒是了解。“他酒壺挑起她下巴，目光掃過她束緊的衣領。
下官只是擅長觀察?！八y針抵住他咽喉，“比如王爺袖口的西域毒粉。
蕭云璟低笑一聲，指腹輕輕推開銀針：“我不過與沈先生玩笑幾句，先生何必動怒？“說著取出紅油傘撐在蒸骨上方，“還是說...先生其實在害怕什么？“
陽光下，骨面上浮現出細如發絲的刻痕，正是皇陵暗道的詳圖。
“兇手在借尸體傳遞消息?！吧虺幯┩蝗幻靼走^來，“這新娘是…
“噓——“蕭云璟猛地捂住她的嘴。院墻外傳來腳步聲，是刺史府的差役。
“進去搜！任何可疑之物統統帶走！“
沈硯雪迅速將蒸骨藏入袖中，卻見蕭云璟“不小心“踢翻醋壇。液體潑在驗尸臺上，原本淡紅的紋路驟然變成刺目的猩紅。
“哎呀，又手滑?！八ＵＱ?，聲音卻冷得像冰，“現在沈先生看清了？有人要的不是地圖，是能看懂地圖的人?！?
差役破門而入時，蕭云璟已恢復醉態，摟著她的肩膀高唱俚曲。沈硯雪僵著身子，感覺到他借著寬袖的遮掩，將一樣東西塞進她腰帶——是半塊燒焦的銅牌，邊緣刻著半個“虞“字。
父親的身份令牌。
“帶走！“差役頭子厲喝，“刺史大人要親自審問！“
蕭云璟晃著酒壺擋在她身前：“審什么？本王正與沈先生研究...呃...蒸骨技法。“
“王爺見諒，這是刑部的命令?！?
沈硯雪被推搡著經過蕭云環身側時，聽見他幾不可聞的低語：“令牌在女尸骨殖中?！八偷剡o袖中銅牌，突然明白過來——這半塊令牌并非他所有，而是他從今晨那具無名女尸身上發現的證物！
她攥緊袖中的蒸骨，知道這是提醒她藏好證據。銅牌邊緣割破掌心，血珠滴在雪地上，像一串小小的紅蓮。
刺史衙門的刑房里，炭火燒得正旺。
“沈硯，你好大的膽子！“刺史將茶盞砸在她腳邊，“誰準你私驗無名尸？“
沈硯雪垂首不語。她太清楚這些官員的套路——越是辯解，越會惹來酷刑。
“大人何必動怒?！捌溜L后轉出一個華服男子，“沈先生精通蒸骨之術，下官正想請教?！?
沈硯雪心頭一凜，暗道不好。正是昨日才在刑部衙門打過照面的崔鵬。
崔鵬把玩著一把精致的銀刀：“聽說虞提刑的《洗冤別錄》在你手里？”
“先師遺物，早已焚毀?！彼S持著男子聲線，指尖卻微微發冷。世人只知她是虞提刑的關門弟子，無人知曉她實則是其親生女兒。
“是嗎？”崔鵬冷笑，刀尖忽地抵上她衣襟，“那讓本官瞧瞧，虞門弟子驗尸時，是否真如傳聞所說——會在衣內暗藏銀針護身？”
刀鋒擦過衣料的剎那，門外驟然傳來喧嘩。
“王爺！您不能擅闖——”
蕭云璟踹開房門，手里拎著個血淋淋的包袱：“崔大人，你要的人頭本王帶來了！”
包袱滾落，一顆腐爛的女首骨碌碌滾到崔鵬腳邊。他面色驟變——這正是今晨被滅口的線人。
“看來刑部辦案，比本王想象的更……有趣。”蕭云璟站在沈硯雪三步之外，目光掃過她染血的衣襟，卻并未上前。他抬手示意，一名黑衣侍衛立刻上前，恭敬地遞上一件素色外袍。
“沈先生衣衫單薄，天寒地凍，莫要著涼?！笔捲骗Z語氣淡淡，仿佛只是隨手施舍，而非刻意關切。
沈硯雪并未接過，只是微微頷首：“多謝王爺美意，下官無礙。”
蕭云璟挑眉，倒也不勉強，轉而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絹，隨手一甩，絹帛展開，赫然是蓋了玉璽的密旨。
“這案子，本王接了?！?
沈硯雪被蕭云璟半帶半迫地離開刑部衙門，冷風卷著雪粒刮在臉上，刺得生疼。她攏緊衣襟，袖中那半塊焦黑的銅牌沉甸甸地墜著——父親的令牌，竟出現在一具無名女尸身上。
“王爺這出‘醉闖刑部’的戲，唱得可真及時?！彼龁÷暤溃Z氣里帶著幾分試探。
蕭云璟斜倚在馬車旁，指尖摩挲著青銅羅盤，眼底哪有半分醉意：“不及沈先生膽大，連崔鵬的刀都敢硬接?！彼龅貎A身，狐裘掃過她手背，聲音壓低，“不過……你袖子里藏的東西，可比刀有意思多了?！?
沈硯雪猛地攥緊銅牌，指節發白。銅牌邊緣的焦痕刺著掌心。
“放心，本王對虞提刑的舊案沒興趣。“他輕笑，卻從懷中抽出一卷泛黃的《金剛經》殘頁，經頁邊緣沾著暗褐污漬，“但若這血經案與軍械暗道有關——“
殘頁在月光下展開，那些看似隨機的褐斑竟詭異地拼成半幅地圖。沈硯雪瞳孔驟縮——這紋路，與今晨那具無頭新娘腳底的“十二瓣蓮“刺青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