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他對面坐下了,和他寒暄了幾句。
他搓著手看向窗外,雨已經小了。路上的車和人也少了,馬路對面,只安安靜靜停著幾輛車。
他拿出口罩戴上:“我有事,先走了。有空再找你敘舊。”
說完,他單薄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朦朧的混沌里。
記憶中,他不是這樣的人,他沒有這么落寞的背影。
穿著白色校服的他,總是會蹦蹦跳跳地一下跳到我面前,達到嚇我一跳的目的后,又嬉笑著跑遠。
我們,應該是有八年沒見了吧。
從餐館回家的路上,有一個昏暗的巷子,只有路口處一個黃色的路燈。
每次往那里經過,既害怕又忍不住往里面看,總覺得這種地方,會發生些可怕的事情。
一聲凄厲的貓叫,一只貓從里面跑出來,飛快地躥沒了影。
朦朧之中,我好像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里面,只一眨眼,又消失了。
我站在外面躊躇了一會兒,走了進去。
打翻的垃圾散落在地上,浸泡在水洼里。越過斜躺在地的垃圾桶,我看見一個人躺在渾濁的水中,一動不動,懷里抱著一個黑色的長形物體。
借著昏暗的光,我認出那張慘白的臉是陳晨安。
我猶如雷擊一般立在了那里,穿過巷子的寒風肆意地吹在我臉上。
我慌忙跑過去,血腥混著垃圾的腐臭不斷涌進我的鼻腔。
我蹲下去才發現,他懷里的是他的那把雨傘,此刻已經穿過他的腹部,粘稠的血跡從上面滑下來。
我摸了摸他的頸側。
不,這不可能……
我又探了探他的鼻息,拍了拍他的臉,他沒有任何反應,只有冰冷的溫度告訴我,他死了。
剛剛他還在店里和我說話的……
我剛剛才再次遇到他……
我的眼淚克制不住地流淌下來,滴落在他蒼白而安詳的臉上,曾經洋溢著陽光般笑容的臉上。
原以為重逢之后會有滿心歡喜,有著溫暖的擁抱,激動的寒暄,曾幻想過無數次的畫面,一下子就破裂了。
我顫抖著拿出手機,準備報警。
一只手從身上伸出來搶走了我的手機,我驚慌地回過頭,只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戴著帽子,穿著灰色的連帽衛衣,也戴著口罩。
他把我拉起來,一雙淡漠的眼睛盯著我,低聲說道:“不要報警……至少,不該由你報警。”
他告訴我,陳晨安是警察正在通緝的罪犯。
失手滑落在地的盤子發出清脆的響聲,把我從回憶里驚醒。老板娘見我失魂落魄的,把我推到一邊:“我來吧,我來吧。”
她撿起碎瓷片扔進垃圾桶,“給你放天假,你回去吧。”
我腳步虛浮地走出了廚房,門外走進來一個瘦高警察。
那雙眼睛看我一眼,走到了裝飾店老板面前,問起了他一些情況。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他,雖然他沒有壓低聲音說話,但我還是清晰地辨認出來,他就是昨晚讓我別報警的人。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望著純白的天花板,眼前浮現的全是陳晨安死去的樣子。
我閉上眼睛不再讓自己去想,可那畫面還是揮之不去。
側過身子,睜開眼睛,拿起床邊擺放著的藍色沙漏倒轉過來,細沙緩緩流下,堆成一座藍色小山。
那是陳晨安送我的。
要是時間也能像沙漏一樣可以倒轉就好了。
高一開學那天,老師讓大家做自我介紹。一直沒有人主動站起來,老師準備叫人的時候,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了:“我來!我來!”
靠窗第四排的一個男生站起來,笑嘻嘻走上講臺。小麥色的皮膚在白色校服的對比下,顯得黑了幾度。
他笑著鞠了一躬,像個要開始講發言稿的領導:“老師好!同學們好!”
“我叫陳晨安,早晨的晨,平安的安。因為我是在早晨出生的,但差點兒和我媽一起go die了。萬幸,我們都活過來了。所以我爸希望我們平平安安就好,給我取名晨安。以后請大家多多關照。”說完,又笑嘻嘻地走了下去。
當時我并沒有太注意他,只是他下來時,一個踉蹌,在我旁邊摔了個狗啃泥,引得哄堂大笑。
他迅速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也沒有窘紅臉,而是笑著伸出雙手,像領導一樣讓下面安靜。
“剛剛那么嚴肅,腿都軟了,現在好多了。”
在一片笑聲中,他若無其事地回到了自己位置上。
這樣一個人,怎么會是警察通緝的罪犯。
第二天下午,又有兩個警察找上了門。
“蘇小姐,是吧?”
“我們想向你了解一下前晚的情況。”
我好奇地打量著他們,讓他們進了屋。
他們進來后就環顧了下我的屋子,隨后單刀直入地說道:“你前天晚上十點離開,路過那個巷子的時候沒發現什么動靜嗎?”
我接水的動作微微顫了一下,那個地方沒有監控,而那晚那個警察也和我說:“你今晚什么都沒看見。”
我保持著無事的神色:“沒有,那條巷子很暗,我平時都不敢往那邊去的。”
我將水遞到他們面前,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警察突然說:“你和死者是認識的吧?”
我微微點頭:“對,我們是高中同學。”
他倆交換了下眼神,又看向我:“那你知道他四年前殺了一個人嗎?”
我愣怔一下,搖搖頭。
他怎么會殺人呢?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的。
他繼續說著:“他殺的是林陌,你不認識?”
我依舊搖搖頭,沒聽過這個名字。
稍微年輕一點兒的警察突然想起什么,說道:“哦,對了,他以前不叫林陌,叫高默語……”
聽到這個名字,我渾身一凜,手里的杯子差點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