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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拔草,還是澆水?

陽光有了重量。

那不是光與熱,是新世界秩序的具象,沉甸甸地壓在萬物的脊梁之上。

青云山巔,風(fēng)很輕。

譚璇站在崖邊,紅衣銀發(fā),那把由星辰琉璃鑄就的神劍懸于腰側(cè),安靜得像一道凝固的星河。

她的腳下,整個世界正在被冷酷地重塑。

舊日的魔頭邪修,被看不見的法則鎖鏈從因果根源處抹除。

盤踞萬載的皇朝世家,被倒灌的靈氣洪流沖垮萬世基業(yè)。

一個念頭,天翻地覆。

這便是陳安的力量,新天道的力量。

但譚璇很清楚,陳安的聲音里沒有半分功成的喜悅,只有冰冷到極致的清醒。

“狗死了。”

“園子的新主人回來了。”

“但真正的獵人,很快就會來了。”

獵人。

世界之外的獵人。

譚璇握緊了劍柄,那股源于靈魂深處的戰(zhàn)栗感再次浮現(xiàn)。

一個聲音,直接在她識海中響起。

是陳安。

“去看看。”

“看什么?”

“園子里,長出了一株有趣的野草。”

聲音消散,一道意念化作精準(zhǔn)的坐標(biāo),烙印在譚璇的腦海。

凡人國度。

一個在新舊天道交替的混亂中,悄然崛起的無名小國。

譚璇一步踏出。

身形已消失在山巔。

再出現(xiàn)時,已是千里之外。

一片廣袤的平原,與中州那些靈氣充裕的仙家景象截然不同,這里的土地透著一股樸實而厚重的氣息。

阡陌交通,井然有序。

田間勞作的農(nóng)夫,臉上沒有舊日凡人的麻木,只有滾燙的汗水和一種名為希望的踏實感。

遠(yuǎn)處的城郭高大,城墻上飄揚的,不是任何宗門或世家的旗幟。

是一面黑底赤龍旗。

那龍無爪,身軀盤踞,龍首卻倔強(qiáng)地高昂著。

譚璇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新天道的法則在這里,竟變得滯澀。

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排斥,在抵抗。

那不是修士的法力,更不是妖魔的邪氣。

是一種更純粹,更凝聚,也更……原始的東西。

是“人氣”。

這股氣息與新天道至高無上的本源隱隱相斥,卻又偏偏生機(jī)勃勃,充滿了野蠻生長的力量。

一個凡人國度,竟然能凝聚出如此頑固的力量?

這在舊日,簡直是天方夜譚。

譚璇隱匿身形,走入城中。

城內(nèi),沒有一個修士。

這里的秩序,不依靠任何強(qiáng)者的威壓,而是依靠張貼在各處,用鐵畫銀鉤寫就的律法條文。

賞罰分明,不容逾越。

來往的百姓,行商的販夫,巡邏的士兵,每個人的眼中都有一種光。

一種名為“精氣神”的光。

這在舊日那些被圈養(yǎng)的牲畜般的凡人身上,是絕對看不到的。

這里的凡人,像人。

他們走路時,脊梁是挺直的。

他們交談時,眼神是堅定的。

他們不拜神佛,不求虛無縹緲的仙緣,只信自己沾滿泥土的雙手,只信身后同生共死的同袍。

這些信念,匯聚成一股無形的洪流。

譚璇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城中心那座最高的將軍府。

府邸上空,一團(tuán)肉眼不可見的赤金色氣運華蓋,正在緩緩旋轉(zhuǎn)。

那是萬民的意念,士兵的戰(zhàn)意,百姓的希望,共同匯聚而成的人道龍氣。

這東西庇護(hù)著整個國度,如同一座堅不可摧的屏障,將凡人的國與外界的法則,野蠻地隔絕開來。

“新天道的審判者。”

一個聲音,從府內(nèi)平淡地傳來。

“既然來了,何不現(xiàn)身一見。”

譚璇眼神驟然一凝。

一個凡人,竟能洞穿她的神階隱匿。

她沒有猶豫,身形一閃,已然出現(xiàn)在將軍府的書房之內(nèi)。

書房很大,沒有奢華的裝飾,只有滿墻的地圖和堆積如山的書卷。

一個身穿黑色布衣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桌案后。

他身上沒有一絲靈力波動,是個純粹的凡人。

可他那雙眼睛,銳利,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就是這片土地的主人。

李昊。

“你身上,是新天道的味道。”

李昊放下手中的竹簡,平靜地開口。

“比舊的那個干凈,也更冷。”

“你就是那株野草。”譚璇的聲音同樣冰冷。

“野草?”

李昊笑了,那笑容里沒有畏懼,只有一種了然。

“這個比喻很貼切。無論是舊神還是新神,都喜歡把自己的疆域稱作‘花園’。”

“你們修剪花木,定義何為美麗,何為雜蕪。”

“可你們忘了,在沒有花園之前,這片土地上,長滿了野草。”

“放肆。”

譚璇身后,空間微微扭曲,一絲半步道祖的威壓泄露。

整個書房的空氣,瞬間沉重得能壓碎鋼鐵。

李昊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你看,這就是神。”

“一言不合,便要抹除不合心意的存在。”

“舊天道如此,新天道,亦然。”

“我們掙扎求生,就是放肆?”

“你視我為人道異數(shù),欲除之而后快。”譚璇反問,聲音冷冽,“難道不是嗎?弱肉強(qiáng)食,本就是天道。”

“那是你們習(xí)以為常的天道。”

李昊的語氣陡然加重,他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圖前。

“我挑戰(zhàn)的,不是秩序。”

“我挑戰(zhàn)的,是‘理所當(dāng)然’!”

“憑什么修士生來高貴,可以視凡人如草芥?”

“憑什么神明一念之間,就可以決定億萬生靈的生死?”

“憑什么我們凡人,就該理所當(dāng)然地被宰割,被奴役,被當(dāng)做煉丹的材料,被當(dāng)做祭祀的牲品?”

“我李昊,不修仙,不問道,只信一件事。”

他伸出那只布滿老繭的手掌,緩緩握緊。

“人,不該為螻蟻!”

“我們要爭的,不是成仙成神,只是一個……不任人宰割的資格!”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書房之外,那道人道龍氣仿佛感應(yīng)到了主人的意志,發(fā)出一聲無聲的咆哮,赤金光芒愈發(fā)強(qiáng)盛。

譚璇的心神,受到了巨大的沖擊。

她從未想過這些。

在修真世界,弱肉強(qiáng)食,本就是天經(jīng)地義。

可她自己,也曾是柳家的棋子,被家族利用,被命運擺布。

她何嘗不是一只,在更高存在的棋盤上,掙扎求生的螻蟻?

李昊的話,每一個字都精準(zhǔn)地刺中了她心中最隱秘的角落。

那段被柳家擺布的歲月,那份身不由己的屈辱,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xiàn)在眼前。

她曾以為,力量就是一切。

擁有了力量,便能擺脫枷鎖。

可李昊,一個凡人,竟用他的言語,撼動了她已是半步道祖的道心。

“我并非來殺你。”

譚璇收斂了威壓,聲音復(fù)雜。

“新天道需要秩序,而你,在挑戰(zhàn)秩序。”

“我挑戰(zhàn)的,是你們強(qiáng)加于凡人頭上的秩序。”李昊目光灼灼,“天道,當(dāng)為眾生之道,而非一家一神之道。”

“你可知道,你所做的一切,是在玩火。”譚璇的聲音冷了幾分。

“我知。我更知,不玩這把火,凡人永無出頭之日。”

“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做,一個,人。”

李昊的語氣,無比堅定。

“一個能站直腰桿,不必仰望神明,不必恐懼天道,真正意義上的人。”

他指了指腳下的土地。

“這片土地上的凡人,不是你們花園里的花草,更不是籬笆外的野草。”

“我們,是人。”

譚璇沉默了。

她開始重新審視這個凡人。

他沒有修為,卻比她見過的任何修士,都更像一個……求道者。

他所行之道,聞所未聞。

卻擁有,足以讓新天道都感到威脅的力量。

人道龍氣。

這究竟是何物?是巧合,還是……某種必然?

就在此時。

一個尖銳的聲音從府外傳來。

“李將軍!李將軍救我!”

一個衣著華貴卻狼狽不堪的青年,連滾帶爬地沖了進(jìn)來。

他身上,殘留著一絲屬于天星皇朝的龍氣。

雖然修為盡廢,但身份不言而喻。

天星皇朝的皇子,趙王。

“趙王?”李昊看了一眼那個皇子,眼神波瀾不驚,“你還有膽子來我這里。”

“李將軍!如今那暴君當(dāng)?shù)溃煜滦奘咳巳俗晕#∥覀兓食鶚I(yè)毀于一旦!此仇不共戴天!”

趙王跪在地上,從懷中捧出一個紫金色的盒子。

他聲音里帶著哭腔,帶著諂媚,更帶著對力量的無限渴望。

“這是我天星皇朝最后的國運秘寶!它能引動天地間殘存的舊日龍氣!”

“只要將軍愿意起兵,以將軍您的人道龍氣為引,便能點燃天下修士的反抗之心!”

“屆時,推翻新天,將軍您……便是這天下唯一的人間帝王!”

趙王的聲音充滿了蠱惑。

譚璇的眼神冷了下來。

愚蠢的凡人,竟敢妄圖對抗天道。

她看向李昊,想看看這株“野草”,會如何選擇。

是臣服于誘惑,成為另一個權(quán)勢的奴隸。

還是,堅持他那所謂可笑的“人道”。

李昊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人間帝王?”

他緩緩走過去。

“聽起來,倒是不錯。”

他接過了那個紫金色的盒子。

趙王臉上瞬間露出狂喜之色。

“將軍英明!待功成之日,我……”

他的話,沒能說完。

李昊,打開了盒子。

盒子中并非什么法寶,而是一團(tuán)由天星皇朝萬年國運凝聚而成的,本源龍脈之靈。

它一出現(xiàn),就想朝著趙王飛去,回歸舊主。

李昊卻只是輕輕一握。

咔嚓。

那團(tuán)龍脈之靈發(fā)出一聲哀鳴,它沒有被捏碎,而是被一股更霸道的力量,強(qiáng)行抽取了核心。

“你……你做什么!”趙王驚恐地尖叫,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絕望,“你不是答應(yīng)……”

“我答應(yīng)你什么了?”

李昊的語氣平淡得可怕。

“你說,我是人間帝王。”

“帝王,又怎能容忍,還有另一條龍,在自己的土地上喘氣?”

他手掌猛然用力。

那團(tuán)天星皇朝的龍脈之靈,被徹底榨干了最后一絲國運。

所有的力量,被李昊頭頂那道人道龍氣,貪婪地吞噬。

昂——!

一聲真正的龍吟,響徹云霄。

那赤金龍氣瞬間暴漲,它不再是虛幻的氣運華蓋,而是化作了一條真正的,由億萬凡人意志與一國國運熔煉而成的,赤金巨龍!

巨龍盤踞在整個國度的上空,龍威所及之處,竟形成了一片連新天道都難以干涉的絕對領(lǐng)域。

趙王癱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最后的希望,竟親手為敵人做了嫁衣裳。

譚璇心頭劇震。

這股力量,竟能達(dá)到如此地步?

那條赤金巨龍,正在與新天道的法則劇烈沖撞,但它沒有被磨滅,它在成長,在壯大!

它在用最野蠻的方式,向新世界宣告:

凡人,不是任人宰割!

譚璇的識海中,陳安的目光無聲落下。

沒有命令,沒有催促。

只有深邃的觀察,與一種……等待。

譚璇知道,那目光背后,是陳安無聲的提問。

是拔了這根不聽話的草。

還是……給這根草澆澆水,看看在我的花園里,它究竟能長多高。

這個選擇,無聲,卻無比沉重。

嗡。

譚璇手中那柄星辰神劍,發(fā)出一聲輕鳴。

劍尖,映出了她自己的臉。

一張屬于半步道祖,神情復(fù)雜的臉。

拔草,還是澆水。

神之道,還是……人之道。

這個選擇,將決定她未來的路。

她看向李昊,看向那條盤踞于空的赤金巨龍。

忽然,她注意到,在那巨龍的核心深處,除了李昊的意志和萬民的信念,似乎還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一點,被天星皇朝的國運秘寶,從萬古沉睡中驚醒的,更古老,更原始的……火種。

那火種很微弱,卻透著一股連新天道都感到陌生的,不屈的意志。

薪火?

這薪火,究竟來自何方?

它與陳安所說的,那些“真正的獵人”,又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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