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靈推開醉云居后門時，巷口的豆漿香比往日更濃。

老張的鋁制蒸籠正“咕嘟“冒著熱氣，白霧里卻裹著幾句粗啞的罵聲。

她腳步一頓，竹籃里的新鮮時蔬撞出輕響——那聲音不是老張的吆喝，倒像塊硌牙的碎石，扎在清晨的煙火氣里。

“這破夜市還想白混？“混著酒氣的臟話飄過來，阿靈的后頸瞬間繃直。

她加快腳步繞過街角，入眼便是三個花襯衫男人堵在老張的烤串攤前。

為首的寸頭正用皮鞋踢著煤爐，火星子濺到老張的圍裙上，燒出個焦黑的洞。

“王哥，我們小本生意......“老張攥著鐵簽的手在抖，可腰板還硬著。

他身后，小梅的水果車被推得歪歪扭扭，車筐里的草莓滾了滿地；李哥蹲在旁邊修路燈，扳手攥得指節發白；大熊的保安制服沒系扣子，胸脯一起一伏，像座隨時要塌的山。

阿靈的竹籃“咚“地落在地上。

她聽見自己心跳聲蓋過了豆漿沸騰的響，喉嚨發緊——上回見這種陣仗，還是七歲那年，有醉漢掀了她的紙皮窩棚。

可現在不一樣了，她摸著懷里的陶碗，粗陶的紋路硌著心口，老乞丐的話突然撞進耳朵：“你鍋里的熱，比什么五毒都厲害。“

“靈丫頭！“小梅眼尖先看見她，眼眶立刻紅了。

她蹲下身撿草莓，指尖沾著汁水，“他們說...說每個攤子每月交三千，不交就砸攤。“

寸頭男人這才轉過臉，左臉有道刀疤從眉骨劃到下頜：“哪兒來的小丫頭？“他歪著嘴笑，酒氣噴在阿靈臉上，“要么交錢，要么跟著哥幾個樂呵樂呵——“

“樂你娘的。“阿靈聽見自己的聲音，比炒勺敲在鍋沿上還脆。

她往前半步，陶碗在懷里發燙，“老張頭供兒子上大學，小梅給弟弟攢學費，大熊上個月剛給流浪漢買了十床被子。

你們要砸的不是攤子，是人心。“

刀疤的笑僵在臉上。

他身后兩個馬仔互相使眼色，其中一個染黃毛的摸向后腰——阿靈瞥見金屬反光，是彈簧刀。

“都過來！“老張突然吼了一嗓子。

他彎腰撿起塊煤渣，往地上一摔，“靈丫頭說得對，咱夜市的熱乎氣兒是命！

當年我撿她的時候，大伙兒湊了七碗熱湯面；去年小梅她媽住院，誰沒偷偷往她筐里塞過錢？

今天要認慫，往后寒了心，咱這夜市就真涼了！“

李哥“蹭“地站起來，扳手往掌心一磕：“我家有半屋子舊砂鍋，摔起來比板磚響。“他摸出手機快速按了幾下，“剛給聯防隊王警官發了定位，十分鐘到。“

大熊把保安帽往頭上一扣，胳膊肘頂了頂阿靈：“丫頭你躲我后邊，哥這身肉不是白長的。“

小梅突然從水果車底下抽出根木棍——是她用來挑香蕉的，平時總怕扎著人，此刻攥得指節發白：“我弟弟說，這叫'團結就是力量'。“

阿靈看著他們發紅的眼眶、顫抖的手，突然想起昨夜夢里的聲音。

老張的烤茄子、小梅的草莓、大熊的宵夜、李哥修到半夜的路燈......這些熱乎氣兒不是飄在天上的云，是實實在在的溫度，能焐熱凍僵的手，能燒開結冰的血。

“小胖！“她突然喊了一嗓子。

巷口的包子鋪簾一掀，圓滾滾的小胖舉著個大砂鍋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靈姐！

我把你說的'特制砂鍋'帶來了，底兒上粘了層面糊，摔不碎還響！“

刀疤的臉色變了。

他身后的黃毛縮了縮脖子，彈簧刀“當啷“掉在地上。

可刀疤畢竟是混過的，他猛地踹翻老張的煤爐，火星子“噼啪“濺到阿靈腳邊：“小丫頭片子嘴硬，老子今天就——“

“當！“

阿靈的砂鍋擦著刀疤耳朵砸在他腳邊。

面糊裹著的砂鍋沒碎，卻發出悶雷似的響，震得地面都顫了顫。

小胖的砂鍋是特意挑的，底兒厚，里頭還塞了把干花椒——細碎的椒香混著面糊焦味騰起來，嗆得刀疤直咳嗽。

“老張叔！“阿靈喊了一聲。

老張立刻抄起鐵簽子敲向煤爐，火星子“唰“地竄起來，映得他眼睛發亮：“靈丫頭，起鍋！“

“小梅姐！“小梅把木棍往地上一杵，水果車“吱呀“轉了個方向，車筐里的檸檬“骨碌碌“滾出來，正好滾到刀疤腳邊。

他一滑，踉蹌著撞在李哥身上——李哥早把扳手換成了修水管的膠皮管，順勢往他腿彎一勾。

“大熊哥！“大熊往前跨一步，陰影罩住刀疤，甕聲甕氣：“王警官說他在路口買煎餅果子，讓我先替他教育教育人。“

刀疤的腿軟了。

他看著周圍舉著砂鍋、鐵簽、木棍的人群，又瞥見巷口亮起的警燈，突然扯著嗓子喊：“走！

算你們狠！“

馬仔們連滾帶爬跑了。

小梅蹲在地上撿草莓，突然笑出了聲：“靈丫頭，你那砂鍋味真香。“

老張蹲下來拍阿靈的肩，手還在抖：“丫頭，你剛才像洪七公傳里的女俠。“

“哪是什么女俠。“阿靈彎腰撿起竹籃，陶碗還在懷里發燙，“我就是個賣炒面的。“

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

夜市的攤子重新支起來了，老張的煤爐燒得通紅，李哥在修被踢歪的路燈，小梅把洗干凈的草莓分給大家，大熊蹲在路邊擦保安帽，小胖舉著沒碎的砂鍋到處炫耀。

阿靈站在醉云居門口，看老張往烤串上撒辣椒面，看小梅給顧客遞草莓時多塞兩顆，看大熊幫老太太搬菜筐——這些聲音、這些動作、這些溫度，比任何菜譜都珍貴。

晚風掀起食典殘卷的邊角，她瞥見新浮現的字跡：“聚人間煙火，鑄不碎廚心。“

巷口傳來聯防隊王警官的吆喝：“今兒個事兒我記著呢，再敢來搗亂，拘他三天！“

老張把烤好的茄子塞進阿靈手里，茄子還是熱的：“今晚我多烤兩串，大伙兒聚聚？“

“好。“阿靈咬了口茄子，辣味混著暖意竄進喉嚨，“我煮鍋熱湯面，加雙份肉絲。“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夜市飄起了混合著烤串香、草莓香、面湯香的霧氣。

有人哼起了小調，有人碰了碰酒瓶，有人把摔破的砂鍋碎片收進紙箱——那是他們的“戰利品“。

阿靈摸著懷里的陶碗，突然聽見隔壁傳來動靜。

她轉頭望去，老乞丐正站在巷口的陰影里，肩上搭著藍布包袱，沖她豎了豎大拇指。

月光落他發間，像落了層細雪，又像落了層新曬的面。

夜風裹著暖意吹過，把夜市的喧嘩送得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