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阿靈的鬧鐘還沒響，后窗的麻雀已經開始撲棱翅膀。

她摸黑掀開毛巾被，腳剛沾地就打了個寒顫——秋后的城中村凌晨，風里裹著濕漉漉的涼，直往褲腳管里鉆。

炒勺在案臺上擱了一夜，金屬的涼意隔著棉布圍裙滲進來。

阿靈左手托住勺底，右手扣住勺柄，手腕輕輕一旋——這是老乞丐昨晚教的“棒打雙犬“起手式。

第一下顛得太急，半勺清水“啪嗒“濺在瓷磚墻上，在晨光里凝成顆顆小水珠，像撒了把碎鉆。

“腰要沉。“

沙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阿靈驚得手一抖，炒勺差點砸在腳面上。

回頭就見老乞丐蹲在門口，懷里抱著個竹篾籃，籃里的嫩豆腐裹著濕紗布，正往下滴清水。

他灰撲撲的棉襖袖口沾著星點豆腐漬，顯然剛從菜市場回來。

“顛勺不是舉啞鈴，“老乞丐站起來，指節叩了叩阿靈后腰，“這兒得像掛了秤砣，上半身跟著勺走，下盤穩如釘。“他抓起阿靈的手，帶著她重新擺好姿勢，“再試，用巧勁，別跟勺較勁。“

第三十七次顛勺時，阿靈的虎口開始發燙。

勺里的水終于不再外濺，銀亮的勺面劃出流暢的弧線，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水痕。

老乞丐蹲在旁邊剝蒜，蒜皮“簌簌“落進竹簍，突然說：“昨兒你顛了八十二下，今兒多五下。“

阿靈沒接話，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圍裙上洇成個深灰色的圓。

她盯著勺里晃蕩的水，想起老乞丐說的“讓勺認你“——此刻那金屬柄不再硌手，倒像長在她腕子上的骨頭，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停。“老乞丐突然扔了蒜，抄起塊白紗布塞給她，“去把食典翻到第三頁。“

殘卷在食袋里果然燙得厲害。

阿靈擦了擦手，翻開泛黃的紙頁，就著透過窗欞的光，看見“叫花雞“那欄新浮現的小字：“火候三轉，如棒挑癩犬，力從脊發，氣貫勺尖“。

她指尖一顫——昨晚明明只看到“泥封七刻“的步驟，原來每突破一層顛勺境界，食典就會顯新字。

“九翅訣的菜，是給會看的人吃的。“老乞丐不知何時湊過來，枯瘦的手指點著“二十四橋明月夜“那頁，“你前天片的豆腐二十層，今兒得二十五層。

刀工到了，這菜里藏的'撥狗朝天'勁才能透出來。“

他轉身往灶里添了把柴，火星子“噼啪“炸開：“五毒廚娘的毒，明的是鶴頂紅，暗的是人心。

她給你吃甜，是要你放松警惕；給你吃鮮，是要你貪那口味兒。

可咱們的菜...“他突然笑了，缺了顆門牙的嘴漏風，“得讓吃的人，嘗出熱乎氣兒里的硬氣。“

晌午時分，老張的烤串車還沒支起來，就拎著兩瓶北冰洋晃進后廚。“靈丫頭說新菜試吃？“他把汽水往案上一墩，油亮的腦門兒蹭著門框，“我跟小梅、大熊說好了，今天咱們就是試菜三太保！“

阿靈揭開砂鍋，姜蔥香混著雞肉的鮮“轟“地冒出來。

瓷盤里的“飛龍在天“，雞胸肉卷成云紋，紅椒絲盤成龍須，底下墊著焯得翠綠的萵筍片。

老張的筷子剛伸過去就被小梅拍開：“先看賣相！

靈姐這刀工，比我媽繡的并蒂蓮還細！“

“吃！“大熊的大粗手指戳著盤子，“我昨兒餓了三頓就等這個！“

第一口下去，老張的眉毛差點飛起來。“嫩！“他吸溜著氣，“雞肉嫩得能化在嘴里，可底下的萵筍脆得'咔嚓'響，這味兒...像小時候我奶給我煨的雞湯，暖到腳后跟！“

小梅夾起絲雞肉，舉在眼前看：“靈姐你看！

肉絲里還滲著點琥珀色的汁兒，是加了蜂蜜？“她舔了舔嘴唇，“甜得不膩，還有股子姜的辣勁兒往上竄，像...像有人在你心口捶了一拳，可那拳是軟和的。“

大熊已經扒拉完半盤，油光光的嘴咧到耳根：“靈姐，這菜要是上夜市，我能給你吆喝到隔壁街！

就沖這味兒，什么五毒不五毒的，咱醉云居的菜能把毒都壓下去！“

阿靈望著他們發亮的眼睛，喉嚨突然發緊。

她想起七歲那年蹲在夜市角落，是老張塞給她半串烤茄子，小梅偷偷往她碗里加了勺糖，大熊把自己的鹵蛋掰成兩半。

現在他們圍在她的后廚，碗底碰得叮當響，像團燒得旺旺的火。

“好吃就多吃點。“她低頭擦著炒勺，聲音有點啞，“等贏了那什么五毒廚娘，我給你們做十道新菜。“

手機在圍裙兜里震動時，阿靈正給老張續第二碗湯。

屏幕亮起，是條陌生號碼的短信：“歐陽家備好三牲五鼎，靜候一月之約。

莫要讓我們，等涼了菜。“

老張湊過來看，罵了句粗話：“什么玩意兒！

當咱們靈丫頭是嚇大的？“

“不涼。“阿靈把手機扣在案上，指尖輕輕摩挲勺柄。

她想起今早顛勺時，殘卷在食袋里燙得像團火；想起老乞丐說的“熱乎氣兒“，想起朋友們碗里騰起的熱氣——這些熱，比毒厲害。

“還有二十二天。“她抬頭時眼睛亮得驚人，“夠我把豆腐片成三十層，夠我把顛勺練到閉著眼都能劃出七道弧，夠我讓醉云居的菜...熱得能把毒都烤化了。“

老乞丐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里捏著半頭蒜。

他沒說話，只是沖阿靈點了點頭。

晨光透過他的白發，照在墻上的日歷上——十月十八日被紅筆圈了個大圈，旁邊歪歪扭扭寫著“五毒對決“，墨跡還新鮮，像團沒干透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