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卷著殘雪掠過燕王府高臺的銅鈴，脆響撞在朱棣玄色大氅的金線滾邊上。

道衍僧衣下的金剛杵暗紋被風掀起，像一道蓄勢待發的雷。

“殿下可記得去年中秋，您在城樓上說'要讓天下人知道，靖難不是反，是正'？“道衍突然開口，目光仍鎖著東南方翻涌的青灰色云層。

朱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定北“劍的云紋劍鞘——前世榆木林的霧，此刻正順著指縫滲進骨髓。

他望著道衍泛白的眉尾，那里沾著半粒雪，像極了湘王自焚那晚，落在他甲胄上的灰燼。“你想說什么？“

道衍轉身，月光在他瞳孔里碎成星子：“欲取天下，先安其心。“老和尚從袖中抽出一卷新寫的策論，朱砂筆在第一頁洇開血珠似的“安“字，“黃子澄要的是削藩的由頭，張昺、謝貴帶的是火藥，可天下人要的...是燕王忠順的憑證。“

朱棣的呼吸頓了頓。

前世他起兵時，天下人說他“逆“；今生他要讓這“逆“字，在起兵前便化作“正“的根基。“你是要孤主動辭去節制邊軍之權？“

道衍將策論遞過去，指尖在“辭權“二字下重重一按：“辭的是虛權，換的是實勢。

朱允炆初登大寶，最忌藩王擁兵自重。

您若主動交出兵符，黃子澄必然以為您怯了——他越放松，咱們暗中調糧練兵的手腳便越順。“

朱棣展開策論，墨跡未干的“請辭節制沿邊兵馬疏“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前世他何嘗不想過這招？

可那時朱允炆削藩已至癲狂，他連遞奏疏的機會都沒有。

如今不同了，他望著道衍眼底跳動的火，突然笑了：“好個'安其心'，就按你說的辦。

明日一早就送進應天府。“

“末將領命！“

下方傳來甲胄相撞的輕響。

趙彝不知何時立在臺階下，雪落在他鐵盔上，又被體溫焐成水，順著護頸甲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

朱棣將策論交給侍從，目光掃過趙彝腰間的佩刀——那是去年他在大寧救朵顏薩滿時，對方用狼骨磨的刀鞘。“趙指揮使，你昨日領的差如何了？“

“五車福建新茶已裝上車，末將這就帶契書去見三衛首領。“趙彝聲音里浸著北疆的冷硬，“只是...您讓末將調山海關外三處屯田營的積糧去遼東密倉...“他喉結動了動，“若被張昺的細作察覺...“

“真龍藏鱗，豈會露爪？“朱棣走下高臺，玄色大氅掃過趙彝肩頭的積雪，“黃子澄現在眼里只有孤的兵符，哪看得見千里外的糧車？

你讓屯田營的老卒扮作商隊，每車糧上蓋層鹽巴——草原人要鹽，咱們要糧，各取所需，誰會細查？“

趙彝突然挺直腰桿，鐵盔上的雪撲簌簌落盡：“末將明白！

這就去辦。“他轉身時帶起一陣風，吹得道衍的策論嘩啦翻頁，“安其心“三個字被翻到背面，露出下面一行小楷：“密囤糧草于遼東，待秋高馬肥時...“

應天府的早朝比北平來得更早。

黃子澄攥著朱棣的奏疏，指節發白。“燕王請辭節制沿邊兵馬？“他抬頭看向龍椅上的朱允炆，少年皇帝正捏著玉圭，眼底浮起幾絲疑惑。

“回陛下，“黃子澄將奏疏呈上去，嘴角不自覺翹了翹，“臣早說燕王外忠內荏，如今見朝廷整軍，怕了！“他掃過階下噤聲的群臣，提高聲調，“此疏正可做削藩典范——陛下若準，既顯天恩浩蕩，又挫藩王氣焰！“

朱允炆盯著奏疏上“臣棣愿為陛下守北藩，不敢擁兵自重“幾個字，指尖輕輕敲著玉圭。

他想起昨日齊泰遞來的密報：北平城最近多了些商隊，運的是茶葉和鹽巴。

可燕王都主動辭權了，那些商隊...許是北邊互市的常事吧？“準了。“他將奏疏遞給內官，“著禮部擬旨，褒獎燕王忠順。“

消息傳回北平時，正是黃昏。

道衍站在王府偏廳的屏風后，聽著門外侍從稟報“應天府準了“，指尖摩挲著屏風上的松竹圖——松針的位置，早被他用香灰做了記號。“去請陳二牛。“他對小沙彌說，“就說他要的綢緞到了。“

陳二牛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挑著貨郎擔進王府時，扁擔壓得咯吱響。

他掀開蓋布，露出幾匹杭州綢緞，眼睛卻偷偷往偏廳里掃——黃子澄大人說，要看看燕王辭權后，王府里可還有調兵的痕跡。

“客官看這匹月白緞子，“伙計笑著遞過茶盞，“是蘇州繡娘新繡的并蒂蓮...“

陳二牛接過茶盞的手突然頓住。

茶盞邊緣有一圈極淡的朱砂印，像朵蓮花。

他猛地抬頭，就見道衍從屏風后轉出，僧衣上的金剛杵暗紋在燭火下泛著冷光。“陳掌柜是來買綢緞的，還是來買燕王的腦袋？“

陳二牛的貨郎擔“哐當“落地，綢緞滾了一地。

他想跑，可兩條腿像灌了鉛——偏廳的門不知何時被關上了，四個帶刀的護衛正從暗處走出，刀刃映著他發白的臉。

“帶下去。“道衍撿起地上的綢緞，指尖在一匹湖藍緞子的里襯摸到硬物——果然，半片染血的密信粘在上面。

他將密信對著燭火，字跡在焦糊中顯出來：“燕王辭權是計，速查糧...““啪“的一聲，道衍捏碎了紙灰。

夜更深了。

朱棣坐在書案前，看著道衍呈上來的密信殘片，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前世黃子澄派來的細作，也是這樣死在王府的地牢里。

可這一世...他抽出“定北“劍，劍鋒在燭火下劃出銀弧，“去把吳先生請來。“他對侍從說，“就說孤要謄抄一份'罪己書'。“

道衍站在門外，聽著殿內傳來磨墨的聲響。

他望著天上漸圓的月亮，想起方才朱棣說的話：“要讓黃子澄拿到他想要的證據，也要讓天下人拿到他們想看的真相。“

風卷著雪粒撲在窗紙上，模糊了殿內晃動的人影。

道衍摸了摸袖中那半片密信的灰燼，忽然笑了——明日此時，北平城的某個角落，會多出一份“燕王謀反“的證據。

至于真假...

他望著東南方漸起的塵煙，輕聲念了句佛號。

吳先生的狼毫在宣紙上洇開最后一滴墨時，窗外的更鼓正敲過三更。

朱棣站在書案后，垂眸望著案上那份“罪己書“——墨跡未干的字跡里，“臣棣昏聵，私調屯田糧秣“幾個字被圈了朱，像滴在雪地上的血。

前世他看過太多這樣的“罪證“，都是黃子澄命人從火盆里搶出半片殘紙，便敢在朝堂上喊“燕王謀逆“。

這一世，他要親手遞上這片“殘紙“。

“殿下，“吳先生放下筆，指節因長時間握筆泛著青白，“按您的吩咐，墨色用了去年秋天的陳墨，紙邊特意撕出毛茬。

若仔細看，能瞧出是從賬本上硬扯下來的。“

朱棣屈指叩了叩案角：“再加半枚火漆印。“他從袖中摸出枚銅印，印面是朵殘缺的蓮花——正是白日里陳二牛茶盞上的紋路，“黃子澄的細作愛用這暗號，他見了會信。“

吳先生的手頓了頓，隨即會意地將印泥按在紙角。

火漆冷卻時，道衍掀簾進來，僧衣下擺沾著夜露：“陳二牛的貨郎擔，奴才們已按您說的，在西市胡同翻了車。“他指節敲了敲腰間的銅鈴，“綢緞散了一地，那張殘紙...該被拾荒的老婦撿走了。“

朱棣抬眼時，燭火在眼底晃了晃。

老婦是趙彝安排的，今早剛被他兒子打斷腿——這樣的人，最容易被五兩銀子買動。“黃子澄收到殘紙，最多三日便會遞到朱允炆案頭。“他將“罪己書“折成半掌大的紙頁，“到那時，他會急著削我的藩，卻忘了查我的糧。“

道衍忽然笑出聲，金剛杵暗紋在燭火下忽明忽暗：“殿下可記得，前世黃子澄拿到假信后，連張昺的密報都不肯看？

說'燕王的反狀都寫在紙上了，還查什么'。“他從袖中摸出個青瓷罐，“這是我讓小沙彌熬的朱砂膏，您看——“他揭開蓋子，膏體里混著細碎的金箔，“把這膏子抹在紙背，燒起來會有金芒。

黃子澄最愛看這種'天示兇兆'的戲碼。“

朱棣接過瓷罐，指尖沾了些膏體。

金箔刺得指尖微癢，像前世榆木林里扎進肉里的冰碴。“好，“他將紙頁浸進膏子里，“就叫這把火燒得更旺些。“

東廂房的炭盆燒得正旺時，趙彝帶著兩個親兵掀簾進來。

他腰間的狼骨刀鞘撞在門框上，發出悶響：“殿下，朵顏三衛的使者到了。“

朱棣將染好的紙頁扔進炭盆，火苗“騰“地竄起，金芒在紙灰里明明滅滅。“請進來。“他坐回主位，道衍已退到屏風后，只留道影子在紗簾上，像尊不動明王。

進來的是個穿鹿皮坎肩的漢子，腰間掛著三枚銀鈴——朵顏三衛的使者標志。

他單膝跪地，用生硬的官話道：“小的是兀良哈部的脫古思，奉首領之命，來談馬市的事。“

朱棣掃過他靴底的泥——是北平西郊的黃泥，混著馬糞味。

這說明他確實是從三衛駐地趕過來的，沒走驛站。“聽說三衛今年馬群遭了瘟？“他端起茶盞，“孤這里有鹽，有鐵，能換三千匹好馬。“

脫古思的喉結動了動。

馬瘟的事，三衛只告訴過最親近的商隊。

燕王能知道...他抬頭時，正撞進朱棣的目光——那目光像北平冬天的雪，冷得透徹，卻藏著團火。“首領說，要五千匹。“他硬著頭皮道，“鹽鐵的話...要北平三年的專賣權。“

屏風后的道衍輕笑一聲。

朱棣卻像沒聽見似的，指節敲了敲案上的契書：“五千匹，三年專賣權。

但有一條——“他抽出“定北“劍，劍鋒在契書上劃出半道銀痕，“若靖難時三衛的馬刀敢往北平砍，孤的劍，會先砍了你們的草場。“

脫古思額頭的汗瞬間冒了出來。

他望著那道劍痕，突然想起去年冬天，燕王單騎闖三衛大營，用箭射落狼王的事。“小的這就回去復命！“他抓過契書塞進懷里，“三日后，馬隊就過界河！“

趙彝送脫古思出門時，檐角的銅鈴被風吹得叮當響。

道衍從屏風后轉出，望著朱棣案頭的契書，眼里閃著光：“五千匹戰馬，夠裝備三個騎兵營了。“

“不夠。“朱棣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前世靖難，孤吃了李景隆六十萬大軍的虧。

這一世...要讓朱允炆的兵還沒出應天府，就先斷了糧草。“他摸出枚信鴿，將半片殘紙系在鴿腿上，“去，把這信送給大寧的劉江。“

信鴿撲棱棱飛過王府高墻時，應天府的早朝剛散。

黃子澄攥著老婦遞來的殘紙，指節發白。“陛下！“他跪在丹墀下，殘紙被他捏得發皺，“這是從北平西市拾到的，燕王竟私調屯田糧秣，分明是要謀反！“

朱允炆接過殘紙，就著龍案上的燭火看。

紙背的金箔在火里泛著光，像極了欽天監說的“逆星兆“。

他想起昨日齊泰的密報：“北平商隊突然增多，運的都是鹽和茶葉。“當時他只當是互市，可現在...

“傳齊泰！“他拍案而起，“著北平布政司張昺，即刻查燕王私調糧秣之事！“

消息傳回北平時，正是月上柳梢頭。

朱棣站在王府高臺，玄色大氅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道衍立在他身側，望著東南方忽明忽暗的燈火：“黃子澄急了，張昺的查糧隊，三日后該到北平了。“

“查吧。“朱棣摸了摸腰間的“定北“劍，劍鞘上的云紋硌得他手心發疼，“他查得越仔細，越會漏掉遼東的密倉。“他抬頭望向北邊的天空，那里有顆星子特別亮，像前世榆木林里最后那盞燈，“等他查到'證據確鑿'，孤的馬隊該從大寧回來了。“

道衍撫須一笑，金剛杵暗紋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風已起，只待雷鳴。“

話音未落，南邊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趙彝騎馬沖進王府，鐵盔上的紅纓被風吹得亂顫：“殿下！

遼東急報——“他喘著粗氣，“昨夜，蒙古小股騎兵偷襲了邊境驛站，燒了半車文書！“

朱棣的目光瞬間冷如寒鐵。

他望著北方的夜色，那里有片烏云正緩緩壓過來，像頭蓄勢待發的狼。

“傳孤的令，“他抽出“定北“劍，劍鋒劃破夜空，“遼東守將嚴守關隘，不得放一人一騎入關。“他轉頭看向道衍，眼里的火越燒越旺，“看來，這出戲，要提前開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