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城的晨霧還未散盡，北城門的吊橋便吱呀著落下。

朱棣的棗紅馬踏過青石板，蹄聲驚飛了檐角的麻雀。

他裹著玄色斗篷，腰間牛皮囊隨著馬身輕晃——那里面躺著朱楨私通北虜的賬冊副本，還有半片染血的信箋。

楚王府的門房早候在甕城邊，見著燕王車駕，忙不迭躬身：“我家王爺已備下接風宴，正等燕王過府。“

朱楨立在二進院的垂花門下，玄鐵鞭斜斜掛在腰間。

他望著朱棣下馬時從容的姿態，喉結動了動。

前日收到那封染血信箋，說燕王要以“述職“名義入荊州，他便派了三撥暗樁去查北平動向，偏生連燕王的護衛周興都沒截到口風。

“四叔一路辛苦。“朱楨堆起笑，伸手虛引，玄鐵鞭上的銅環撞出細碎聲響，“侄兒備了些松滋蜜棗，四叔當年在北平總說想念荊楚的甜。“

朱棣掃過他腰間的玄鐵鞭——前世朱楨就是用這玩意兒抽死了湘王府的老管家。

他步上臺階，指節輕輕叩了叩朱楨的鞭柄：“六弟這鞭，比十年前沉了。“

朱楨的笑僵在臉上。

他盯著朱棣腰間的牛皮囊，那囊角露出半截明黃封紙——是建文帝的述職詔書。

宴會廳的鎏金燭臺映得眾人衣袍發亮。

齊、代、岷諸王的使者分坐左右，杯盞相碰聲里藏著細不可聞的私語。

朱棣坐在主賓位，望著案上未動的鹿膾，忽然將牛皮囊往桌上一擲。

“六弟可知，建文帝昨兒批了本王的折子？“他聲音不高，卻像塊冷鐵砸進沸油。

朱楨的手剛摸到酒壺，腕子猛地頓住。

“折子上說，有人密報湘王私養死士，意圖不軌。“朱棣指尖劃過囊口，“本王想著，這密報寫得倒妙，連湘王府后園的老梅樹都數清了——除了常在荊州城晃悠的，誰能知道得這么細？“

滿座倒吸冷氣。代王使者的茶盞“當啷“落地，瓷片濺到朱楨腳邊。

朱楨霍然起身，玄鐵鞭“唰“地抽出半尺：“四哥這是何意？

莫不是信了小人挑撥？“

“是不是挑撥，看看這個。“朱棣抽出囊里的明黃折子，往朱楨懷里一拋。

朱楨接住時指尖發顫——那折子的筆跡他再熟不過，正是自己前日讓幕僚謄抄的“湘王不軌“密奏。

“六弟的字，本王認得出。“朱棣又取出一本賬冊，封皮還沾著荊州梅香，“這是邊貿的賬，三十車鹽換二十車皮毛是明碼，可'額外二十車鹽換五千兩黃金'的密條......“他翻開賬冊，露出夾在頁間的血契，“北元的斡難河王，最愛用黃金換鹽巴。“

朱楨的臉瞬間煞白。

他想起上月末派去遼東的暗衛，說是去收皮毛，實則給斡難河王送鹽——難道那批人被燕王截了？

“四叔莫要血口噴人！“他甩著玄鐵鞭逼近，鞭梢擦過朱棣的鬢角，“這賬冊分明是偽造的！“

“偽造？“

眾人循聲望去。

鐵鉉披著染血的鎧甲從后堂走出來，左臉有道新添的刀疤，正泛著青紅。

他單膝跪在朱棣跟前，鎧甲撞擊地面的脆響驚得燭火亂晃：“末將是湘王府護衛，上月在荊門道截了楚王府的暗衛。“他從懷中掏出半枚虎符，“這是楚王府'探梅使'的信物，暗衛身上還帶著湘王屬官的供狀——說是收了五百兩銀子，要在湘王的酒里下巴豆。“

朱楨的玄鐵鞭當啷落地。

他望著那半枚虎符，想起自己確實給“探梅使“發過這樣的信物，喉間像塞了團燒紅的炭：“你...你是湘王的人，自然幫著他說話！“

“末將原是都督府的人。“鐵鉉扯下鎧甲內襯，露出里面半舊的飛魚服，“洪武二十八年，末將在應天府當差，曾見過六王爺給胡惟庸舊部送過三車兵器。“他抬頭直視朱楨，“這些事，末將都記在本子上，此刻該在應天的通政司里。“

廳內死寂。

齊王府的使者摸了摸腰間的玉佩，突然咳嗽一聲：“燕王這是為湘王鳴不平？“

“本王只為公理。“朱棣端起酒盞，酒液映著他冷硬的下頜線，“建文帝要削藩，削的是不法之藩。

若有人學胡惟庸那套，本王不介意替朝廷清一清門戶。“

朱楨踉蹌著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食案。

蜜棗滾了滿地，甜膩的香氣混著酒氣，熏得人發暈。

他望著四周或冷或疑的目光，突然想起前日武昌城滅的燈籠——原來那不是暗潮將起，是自己的火把燒到了腳邊。

“退下。“朱棣對鐵鉉抬了抬手，又轉向朱楨，“六弟若想辯，明日隨本王去應天。

建文帝的午門，最是講理的地方。“

殿外起風了。

穿堂風卷起地上的賬冊，某頁恰好停在“額外二十車鹽“那行。

齊王府的使者彎腰撿起，目光掃過那行小字，指節慢慢攥緊了。

朱楨望著眾人各異的神情，忽然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這才驚覺，方才還坐在下首的諸王使者，不知何時已悄悄往燕王那邊挪了半步。

齊王府使者撿起賬冊的手微微發抖，指腹蹭過“額外二十車鹽“那行墨跡未干的小字，喉結動了動。

他抬頭時目光掃過朱楨青白的臉，忽然將賬冊往案上一推：“燕王這賬冊，本使倒想細看看。“

代王使者原本縮在椅角，此刻竟直起了腰：“前日在襄陽，本使聽說楚王府的商隊過漢水時，船底壓著鐵箱——原以為是綢緞，敢情是給北虜送鹽？“他說著踹了腳滾到腳邊的蜜棗，“甜得發膩，倒像六王爺的心思。“

岷王使者最是年輕，拍案而起時帶翻了酒樽：“我岷王府去年秋糧被搶，報官說有蒙面人，合著是楚王府的'探梅使'扮的！“他扯著腰間銀魚佩指向朱楨，“六叔好手段，搶了糧還往湘王頭上栽！“

朱楨死死攥住桌角，指節泛出青白色。

他望著原本該是盟友的諸王使者，此刻卻像群見了血的禿鷲，連齊王府那老滑頭都跳出來踩他——分明上個月還收了他送的南海珍珠！

玄鐵鞭滾在腳邊，他彎腰去撿，卻觸到代王使者故意伸過來的靴尖，踉蹌著栽進了食案。

蜜棗黏在他玄色團龍補子上，甜得發苦。

“夠了！“朱楨扯下衣襟上的蜜棗，聲線發顫，“你們...你們不過是見風使舵！“他突然轉向朱棣，眼底泛起紅絲，“四哥要護湘王，直說便是！

何必拉著這些墻頭草作勢？“

朱棣端坐在主位，拇指摩挲著酒盞邊緣。

前世此時，朱楨正是用這招轉移矛盾，把削藩的火引到湘王身上，逼得朱柏自焚。

他望著朱楨額角暴起的青筋，忽然笑了：“六弟可知，本王為何選在今日揭你？“他傾身向前，目光如刀，“建文帝要的是'不法之藩'，本王要的是'清白之藩'——你若真清白，本王自會替你在御前分說。“他指了指滿地狼藉的食案，“可你偏要學胡惟庸，把刀子捅向自家兄弟。“

殿外傳來更鼓響，已是未時三刻。

朱棣朝鐵鉉頷首，后者立刻捧來黃綾封匣。“這是賬冊副本。“朱棣親手將染血的信箋、虎符、血契一一收進匣中，“本王在應天有位舊識，現任通政司右參議。“他扣上匣蓋時，指節敲了敲刻著“欽天監造“的銅鎖——那是他當年北征時，徐皇后親手打的，“明日辰時，這匣子便會擺在建文帝御案上。“

朱楨突然踉蹌著沖過來，玄鐵鞭甩起帶倒了燭臺。

火舌舔著錦緞桌圍，他抓著朱棣的衣袖嘶聲：“四哥！

你我都是太祖血脈，你不能...不能...“

“不能什么？“朱棣甩開他的手，袖中露出半截玉扳指——那是馬皇后臨終前塞給他的，“不能眼睜睜看你把藩王的脊梁骨，賣給北虜？“他轉向呆立的諸王使者，聲如洪鐘，“今藩王共尊皇室，豈容宵小挑撥！

本王今日在荊州說的話，來日在應天還會再說一遍。“

殿內突然安靜下來。

齊王府使者最先拱手：“燕王明斷，本使回去便修書，與楚王府劃清界限。“代王使者跟著起身，連拜三拜：“本王若有不法，也請燕王照此處置！“

朱楨癱坐在焦黑的桌圍前，望著眾人漸次離去的背影。

鐵鉉帶著護衛上前收押時，他突然抓起案上的酒壺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嘴角淌進衣領。

他望著朱棣的背影，喉間滾出低笑：“好個燕王...你以為這樣就能穩坐藩王之首？

建文帝的削藩詔...咳咳...早晚會砸到你頭上！“

朱棣腳步一頓，卻未回頭。

他走出楚王府時，晨霧已散，日頭正毒。

周興牽著棗紅馬候在影壁后，見他出來便低聲道：“暗樁來報，朱楨昨夜派了三十個死士出南門，說是去漢口收藥材。“

“去漢口？“朱棣翻身上馬，指尖輕輕叩了叩腰間牛皮囊，“那便讓他們去'收藥材'吧。“他夾了夾馬腹，棗紅馬揚蹄向北，“告訴張武，在荊門道的鷹嘴崖設伏——記得留幾個活口。“

荊州北去的官道上，夕陽把人影拉得老長。

朱棣勒住馬，望著鷹嘴崖下橫七豎八的尸體。

張武提著首級過來，血珠順著發梢滴落：“燕王神算，這些人果然帶著淬毒的短刀。“他將首級串在木桿上，懸到荊州城門時，朱棣親筆題字：“叛臣之后，皆如此例。“

晚風卷著血腥氣掠過城墻，守城的士卒縮了縮脖子。

朱棣望著城門上晃動的首級，忽然想起前世榆木林的風——那時他彌留之際，最恨的便是沒護住朱柏。

此刻馬蹄聲碎，他回頭望了眼漸遠的荊州城，嘴角微揚：“湘王之危已解，靖難之路，自此坦蕩。“

歸程行至半途，周興催馬趕上，懷里揣著封染了朱砂的密報：“北平急遞，密議司的人...“他掃了眼四周，壓低聲音，“黃子澄與齊泰聯合，新設了個衙門，專管...專管藩王動靜。“

朱棣接過密報，指尖撫過“密議司“三個小字。

夕陽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把未出鞘的劍。

他將密報收進懷中，踢了踢馬腹：“回北平。“棗紅馬長嘶一聲，濺起的塵土里，隱約可見“密議司“三個字，被風卷向了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