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鯨：全都沖下水

造浪沖刷這種捕獵方式會遇到一個很大的問題，那就是它完全依賴于浮冰的存在，因為威德爾海豹會在浮冰上休息。但目前極地地區(qū)正在經(jīng)歷急速的變化，速度比世界上的所有其他區(qū)域都要快。美國國家冰雪數(shù)據(jù)中心的數(shù)據(jù)顯示，盡管在2021年7月的南極海冰范圍大于平均水平，但海冰的總面積依然呈現(xiàn)縮小的趨勢。由這一趨勢導致的連鎖反應會使得這些南極動物不得不改變它們的日常行為，尤其是在冰量最少的夏季。接下來這一系列的變化，可能對于足智多謀的虎鯨來說是一場大考驗。

▲ 這群虎鯨正朝一只在浮冰上小憩的威德爾海豹游去。這塊浮冰很可能相當脆弱，不僅足以讓虎鯨把它撞碎，而且很容易讓虎鯨將這只可憐的威德爾海豹從它上面沖刷下來。

首先，威德爾海豹的數(shù)量可能會變少。而對于B1型虎鯨來說，威德爾海豹是它們最主要的獵物。在根據(jù)多年累積的衛(wèi)星圖像對威德爾海豹數(shù)量進行第一次全球范圍的統(tǒng)計后，科學家于2021年9月公布了這次統(tǒng)計的結果。在這次統(tǒng)計中，科學家發(fā)現(xiàn)南極洲有20.2萬只威德爾海豹亞成體和成年雌性威德爾海豹（拍攝衛(wèi)星圖像時，雄性威德爾海豹正在冰下保衛(wèi)領土）。而根據(jù)此前對威德爾海豹種群數(shù)量的估算，全球大約有80萬只雌性威德爾海豹。這兩次統(tǒng)計的差異一方面可能是由于現(xiàn)在的計數(shù)方法更加精確；另一方面也可能意味著這個物種正在經(jīng)歷一次重大的波折，而這很有可能是因為浮冰數(shù)量的減少。

威德爾海豹偏愛在浮冰上養(yǎng)育幼崽，所以當浮冰從它們活動的北部消失，威德爾海豹也許就會遷往更南邊。虎鯨對活動區(qū)域也有特殊偏好，它們更喜歡近岸水域，比如靠近南極半島西海岸的阿德萊德島附近的水域，那里的冰層擁塞在島嶼和大陸之間。在那里，即便是在夏季浮冰也依然存在，風會將這些浮冰吹散，形成更小的浮冰。而威德爾海豹就會在這些小浮冰上活動。這些浮冰的大小必須恰到好處，虎鯨才能施展造浪沖刷的技巧。如果氣候變暖阻止了浮冰的形成，威德爾海豹就會改變它們的活動區(qū)域，虎鯨也必須前往更南邊捕獵。有人曾經(jīng)在阿德萊德島以北150千米的地方目擊到虎鯨活動，但隨著冰層狀況的不斷變化，它們不會再造訪此處。

其次，如果圍繞浮冰構建的生態(tài)系統(tǒng)的動態(tài)平衡逐漸瓦解，那么最終海豹就不會再選擇冰面作為棲息地。已經(jīng)有許多報告指出，在夏季，威德爾海豹有了新的棲息地。如今，它們更傾向于在海灘和巖石岸邊休息，而非選擇不斷縮小的浮冰。這樣的變化可能會給虎鯨帶來嚴重的后果。

如今，對于虎鯨來說，一種可行的覓食方案是選擇替補獵物。虎鯨也能以南極最常見的海豹——鋸齒海豹為食。鋸齒海豹也會在較小的浮冰上活動。早期的人類觀察顯示，虎鯨也會利用造浪沖刷來對付鋸齒海豹。但相較而言，鋸齒海豹更兇猛好斗，很可能在捕獵過程中反過來傷到虎鯨。鋸齒海豹會齜著牙，做出威脅性的姿勢恐嚇捕食者。它們可以利用自己強壯的鰭狀肢向前行進，游泳速度比威德爾海豹更快，動作也更靈活；它們以自己有力的鰭狀肢作為動力，不僅可以在冰面上快速移動，在海里也能比虎鯨游得更快，人們親眼看見過鋸齒海豹有此類壯舉。

如果一只鋸齒海豹被造浪沖刷卷入水中，它依然能從近在咫尺的虎鯨利齒前逃脫。虎鯨是海豚科中體形最大、游泳速度最快的，它們會緊緊跟隨在急轉突進的鋸齒海豹身后。最終，鋸齒海豹會像魚雷一般出水，落在另一塊更大的浮冰上，這場追逐宣告終結。這是一場奇跡般的脫逃。而與此同時，虎鯨則會在這次失敗的捕獵中浪費寶貴的體能。因而對于虎鯨來說，鋸齒海豹并非理想的獵物，盡管它們的數(shù)量相當龐大——鋸齒海豹可能是地球上數(shù)量最多的大型海洋哺乳動物。

與鋸齒海豹相比，威德爾海豹的鰭狀肢力量較弱，因而游泳速度較慢，在陸地上它們也更傾向于利用整個身體的起伏向前蠕動；它們看上去更天真平和，對于來自虎鯨等捕食者的威脅也感知較慢。

這可能就是虎鯨選擇捕獵威德爾海豹而非其他海豹作為食物的原因：威德爾海豹更容易被捕獲。

虎鯨的另一種覓食方案是捕食豹形海豹（又叫豹海豹）。作為海豹中的頂級捕食者，豹形海豹可能會愚蠢地認為自己是不可戰(zhàn)勝的，然而事實并非如此。一小群虎鯨會盯上一塊大浮冰上的豹形海豹，虎鯨掀起波浪，將浮冰打成幾塊大小不等的小浮冰，而那只豹形海豹留在了最小的那塊浮冰上，對于這只豹形海豹來說這是個糟糕的錯誤。等到它被浪花卷下冰面，落入大海，此時再醒悟為時晚矣，等待它的只有悲慘的結局。

但在更遠的未來，虎鯨的狩獵選擇會更少。不論是鋸齒海豹還是豹形海豹，它們可能都不會再有浮冰可以用來休息，因此它們可能會一同前往陸地。目前，這兩種海豹已經(jīng)開始向陸地遷徙。海面上不再有浮冰的話，虎鯨必須改變它們的狩獵行為，否則就會步渡渡鳥的后塵，走向滅亡。科學家已經(jīng)注意到了威德爾海中形容憔悴的B1型虎鯨，這些造浪沖刷者已經(jīng)轉而以開放水域中的象海豹、小須鯨和鋸齒海豹為食。它們也許正在適應這一環(huán)境變化，但它們依然更喜愛冰面上的威德爾海豹。對于食性已經(jīng)變得非常專一的虎鯨來說，改變食譜是個相當大的難題。

▲ 盡管鋸齒海豹也被稱為食蟹海豹，但鋸齒海豹并不以螃蟹為食。它們的牙齒形狀特殊，可以從水中篩出磷蝦。由于游速快，性格兇猛，它們不太可能成為虎鯨的獵物，但它們的幼崽容易受到豹形海豹的攻擊。

拍攝手記

南極半島

為了拍攝B1型虎鯨，攝制組必須首先到達南極半島附近的偏遠地點，然后找到這些虎鯨。從馬爾維納斯群島（英國稱福克蘭群島）出發(fā)后，攝制組遇到的第一個障礙是德雷克海峽。德雷克海峽是一片位于南美洲南端和南極半島之間的水域，它可能是南大洋風暴最猛烈的區(qū)域之一。攝制組并沒有乘坐豪華游輪，而是與船長戴恩·龐塞特一起乘坐金羊毛號。金羊毛號是一艘船身較小的機動游艇，其鋼質(zhì)船身可以進入浮冰群中。在公海上航行時，船上的攝制組成員常把穿越1200米寬的湍流的過程說成“待在洗衣機里”。在持續(xù)的顛簸中，整個攝制組的成員都在暈船，這種暈眩持續(xù)了整整一路。野生動物攝影師伯蒂·格雷戈里將這段經(jīng)歷比作“我所經(jīng)歷過的最糟糕的宿醉”。但是，當攝制組到達南極半島時，海面平靜得就像一片寧靜的池塘，暈船的反胃感恍若隔世，對虎鯨的搜尋工作就此開始。

圣安德魯斯大學海洋哺乳動物研究組的鯨類科學家利·希克莫特擔任這次任務的向導。他透露，B1型虎鯨的種群由不到100個個體組成，所以對于攝制組來說，要在一片面積超過1萬平方千米的水域找到在此巡游的虎鯨群并不容易。在一個月前，攝制組被告知這里有人目擊到了虎鯨出沒，于是攝制組便前往該地區(qū)，開始了肉眼搜尋。在整整3個晝夜里，攝制組一直監(jiān)視著冰雪覆蓋的海面。最終，他們有了收獲：虎鯨就在船下的水中游來游去。現(xiàn)在該拿出攝影機了。

▲ 金羊毛號在南極半島西海岸的零星浮冰之間緩緩前行，攝制組正在搜尋浮冰間虎鯨的蹤跡。

伯蒂·格雷戈里啟動了他的無人機，以拍攝虎鯨行動的俯視畫面。野生動物攝影師杰米·麥克弗森則在其中一艘小型剛性充氣船上，將陀螺儀穩(wěn)定攝影系統(tǒng)安裝在一個不太穩(wěn)固的搖臂上。

“利用這些設備，我們可以更貼近水面來拍攝，”杰米說，“還能近距離在虎鯨身邊拍攝，不像過去我們只能在母船的甲板上拍攝水里的情形。”

然而，攝制組與虎鯨的第一次接觸似乎有些太近了。3頭幼鯨直奔充氣船而來，它們身后還跟著一頭成年虎鯨。這頭成年虎鯨的體形是充氣船的大約1.5倍，當時它距離船體僅不到1米，那真是千鈞一發(fā)的緊張時刻。

▲ 剛性充氣船上的攝制組成員觀察著水下的一舉一動。

“我當時確實感覺我正在被這頭成年虎鯨仔細打量，”導演馬克·布朗洛說，“這真的嚇人極了。”

然而，比起和虎鯨對峙，更令人不安的是這片區(qū)域正在發(fā)生的氣候變化和這種變化對B1型虎鯨種群的影響。馬克和拍攝造浪沖刷的攝制組親身感受到了這種變化和它所帶來的影響。

“當我們在南極半島附近時，天氣變得非常糟糕。過去，南極半島以風和日麗、碧空萬里著名，但現(xiàn)在，這樣的好天氣卻不那么常見了，這片區(qū)域的積雪和冰原也在明顯減少。”

這種氣候變化也影響了威德爾海豹的行為，利·希克莫特逐漸意識到了這點。

“這真是一個殘酷的諷刺：在拍攝期間我們發(fā)現(xiàn)最大的威德爾海豹種群棲息在海灘上，而不是在浮冰上。這意味著虎鯨無法捕食到它們。我認為，我們所面臨的氣候變化已經(jīng)到了攸關時刻。這并不是言過其實，這群虎鯨很可能已經(jīng)受到了氣候變化的影響。而當我們徹底失去南極半島的浮冰環(huán)境時，這種擁有地球上最復雜的捕食策略之一的捕食者也將會隨之消失。”

▲ 無人機正在空中追蹤拍攝一場海上狩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