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亨特莊園在月光下靜謐而溫柔，但是書房中的慘號聲已經(jīng)顯得有些有氣無力。

帕爾默的十根手指已變成腫脹的紫蘿卜，指甲蓋下滲著膿血。

查爾斯將燒紅的火鉗按在他潰爛的手腕上，皮肉焦糊的氣味混著依蘭精油的氣味，在封閉的書房里凝成令人作嘔的濃霧。

帕爾默幾近崩潰，帶著哭腔嘶吼：“我都說了，我什么都交代了，是道格拉斯啊！他許諾了我重回議會！”

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查爾斯轉(zhuǎn)身時，正看見一名年輕女仆舉著燭臺砸來，銅制燭臺的燭油濺上了他的臉頰。

張景明的槍響幾乎同時響起，女仆的腦漿濺在巴洛克風格的壁毯上，像朵突然綻放的暗紅色罌粟花。

查爾斯伸手抹去，忽然笑起來：“看來你的莊園到處都是篩子，高估你了。”

當天邊逐漸的泛起青白色時，煤油已經(jīng)潑遍一樓每個房間。查爾斯將最后一盞煤油燈砸在樓梯口，藍色火焰瞬間竄上帷幔，火星子被風卷著撲向帕爾默的臉。

他被綁在書房中央的椅子上，驚恐的眼神倒映著逐漸逼近的火舌。

查爾斯俯身湊近他耳邊，在雨聲、火焰爆裂聲與遠處的哀嚎聲中，他聽見自己用無比溫柔的語調(diào)說：“忘了告訴您，由于外面的小雨，所以應該燒得足夠慢，不過也沒關系，煤油管夠，這樣您才有時間懺悔自己的罪行，就像路易十六上斷頭臺那樣。”

第一簇火苗爬上帕爾默的睡袍時，查爾斯轉(zhuǎn)身走出了莊園府邸。

府邸外細雨蒙蒙，但火焰卻像有生命般在雨幕中跳躍，貪婪地吞噬著雕花橡木家具、波斯地毯、鑲銀邊的藏書。

當他跨上戰(zhàn)馬時，整座莊園已變成沖天火柱，三樓的玻璃窗接二連三爆裂，滾燙的玻璃碎片混著灰燼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灼熱的星塵。

“隊長！”張景明突然指著火場，“看那邊！”透過熊熊烈火，查爾斯看見帕爾默的身影在書房窗口晃動，他不知何時競掙脫了繩索，正揮舞著燃燒的手臂狂喊救命。

火焰順著他的頭發(fā)爬上屋頂，將尖頂變成一支巨大的火炬。

查爾斯舉起望遠鏡，清晰地看見他的身影漸漸被火焰吞沒，最后一聲慘叫聲被卷入火舌，化作空中一縷烏黑的煙。

“真是可惜，依蘭樹燃燒起來似乎不怎么香。”

亨特莊園的火光沖天終究還是引起了關注，布里斯班附近的警衛(wèi)到達了現(xiàn)場，整個莊園早已人去樓空，只余下灰燼和焦炭，長眠著不甘的靈魂。

總督府，阿瑟·肯尼迪難得不顧形象的摔碎了最喜歡的瓷器，“干什么？！他們想干什么？今天能燒了帕爾默的莊園，明天是不是我這個總督府也會被燒？到底是誰干的？！”

約書亞沉默的站在一側(cè)，等待著總督將怒氣發(fā)泄完。

待他氣喘吁吁的坐回椅子上，才拿起克朗克里郡的來信，“總督大人，埃爾多拉領那邊來信，在十多天前，考珀伯爵的莊園被一伙三百人規(guī)模的原住民襲擊了。”

總督的眼睛瞬間睜大，“多少人？”又連忙問道：“伯爵現(xiàn)在怎么樣？”在倫敦接受完封賞的伯爵，剛回到昆士蘭就被刺殺身亡，那估計他這個總督也難辭其咎。

約書亞的眼中閃過一絲遺憾“伯爵一切都好，只不過據(jù)傳聞，那些部落的裝備精良，每人都有溫徹斯特步槍和足量的彈藥。”

考珀伯爵要是出了事，估計他這個有資歷和擔任過代理總督的秘書長，也是有可能接過總督這個重擔的，只可惜……

“裝備精良……呵。”總督一轉(zhuǎn)眼就想明白了這場莊園大火的原因，冷笑一聲，“考珀伯爵真是好大的威風。”

能擋住三百人的土著部落，哪怕是他們槍法未必多好，但也可見西奧多在自己的莊園上花了多大的功夫。

那兩百人規(guī)制的護衛(wèi)隊可不夠分的，埃爾多拉領還需要守衛(wèi)，恐怕分攤到莊園未必有多少。

但是總督也懶得管這攤子破事，總歸西奧多晉升伯爵后，可以擴大護衛(wèi)隊規(guī)模，也可以推說是招募志愿海軍旅的士兵，這種事情扯不清的。

更何況，和他為難有什么好處，總督他自己年事已高，從不愿摻和進政府兩派的斗爭中，超然物外的享受著總督的孝敬和福利，誰也不會想不開對他下手的……吧。

旁邊的約書亞秘書長揚起完美的笑容。“想必道格拉斯閣下那邊也出了不少力。”

總督疲憊的閉上了眼睛，他從來都是隱隱支持自由黨的，無他，現(xiàn)在自由黨是執(zhí)政黨，而且他老了，可他還有家族，家族在自由黨的改革中會獲得更多的利益和權(quán)力，他不得不為家族考慮。

“這件事我們就當不知道，告訴湯姆，這件事就是意外，女仆不小心把燭火點燃導致的悲慘事故。”總督毫不猶豫的給這件事定了性。

死人是沒有利益的，只有活著才值得被拉攏。

“是。”約書亞領命前去傳話。

微風吹過，淅淅瀝瀝的雨帶過幾絲涼意，蒼老的總督躺在搖椅上，氤氳的茶香模糊了他的視線。

而此時遠處的道格拉斯府邸，“砰！”又一個瓷器被無情扔下。

“無能的尤瓦拉部落！帕爾默那個蠢貨！”道格拉斯憤怒的又將一個琺瑯瓶扔下，琺瑯瓶彈跳了一下，在地上磕出了一個坑。

他的長子科林猶豫著開口，“父親，咱們還要繼續(xù)出手么？”

道格拉斯聽見這句話仿佛是泄了氣一般，癱坐在雕花真皮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的胡桃木紋理。

窗外忽然滾過一聲悶雷，雨點開始噼里啪啦砸在菱形窗玻璃上，將書房里的燭光晃得七零八落。

他看著面前和他年輕時頗為相似的臉，這個他寄予厚望的長子，無奈的揮了揮手。

“不可能了，機會只有一次。”他深深的看著科林，像是要將他的面容刻在心里，“我打算將你們送到印度。”

“父親！”科林猛的抬起頭，“這是不是太……”

道格拉斯并沒有理會他，“明天清晨有艘商船從布里斯班港出發(fā)，”他從保險柜里取出一張泛黃的羊皮紙，展開時發(fā)出輕微的脆響。

“加爾各答的東印度公司有我們的一些勢力，你用這個身份上岸。”紙上印著有些褪色的家族紋章。

科林伸手接過，指尖觸到紙面凹凸的紋路，“那您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縹緲。

道格拉斯搖了搖頭，“不知道。”

科林盯著父親鬢角的白發(fā)，這才驚覺，那個記憶中永遠意氣風發(fā)的男人，不知何時已有些佝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