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盡頭的門緩緩滑開。

沈念仿佛穿過一條無聲的隧道，被推入某種更深的幻象。眼前的空間沒有明確的邊界，像是浮在半空中的一塊記憶泡沫。墻壁、地板乃至空氣中都漂浮著靜默的數據光斑，如夜海中的螢火。

腳下是一條通往中樞投影室的玻璃棧道，沈念緩緩踏上去，四周隨她的步伐亮起一道道細光。她的心跳仍未平復，仿佛身體在前行，大腦卻仍留在剛才Alpha03所說的那句話上——

“如果你能重建情感鏈，就能成為例外。”

她沒告訴對方，所謂的“情感鏈”，早就支離破碎。

推開那扇通往中控核心的門，一排排交錯的光屏鋪展開，如同某種高密度的視覺迷宮。屏幕上的每一幀都是沈念曾經的“記憶”——或許是她的，或許不是。

她站在中央，被數百個自己的影像包圍著。

從童年、學生時代、陸家日子、逃離監控艙，再到現實中醒來那一刻，每一段記憶都在以毫秒級的速度切換重播。

“歡迎進入編號系統記憶歸檔層。”

電子女聲在耳邊響起，空靈、無機。

“請確認接下來的記憶是否屬于你本人。如需喚醒情感錨點，請在‘分歧處’做出選擇。”

沈念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向最中間的一塊主屏幕。

畫面定格在某段看似熟悉卻又模糊的場景——

一個老舊的游樂場。

林舟站在那棵廢棄秋千架下，白T恤、黑色運動褲，手里拿著一瓶汽水。陽光斜斜照下來，他的眉眼因為光線而顯得特別柔和。他朝鏡頭笑了笑，唇角微揚：

“你說，如果有一天我們都忘了對方，你還會憑感覺找到我嗎？”

沈念屏住呼吸。

她記得這個場景。

至少……她以為她記得。

可當她試圖抓住更多細節，畫面卻開始分裂。林舟的聲音重疊，場景開始“復制”：左側畫面中，他把汽水遞給她；右側畫面中，他卻轉身離開。

中控系統發出提示音：“分歧處已識別。請做出選擇。”

沈念的手指懸停在空中，猶豫、遲疑、甚至有些……恐懼。

這像是一場關于“她是誰”的投票。

她不是怕選錯，而是——怕所有版本都不是真的。

她閉上眼，腦海深處卻浮現另一個片段：在雨夜的公交站，她對林舟說過一句話：“就算我忘了你，你也別輕易放棄我。”

——那是她曾以為早已遺失的回憶。

當她再次睜開眼，指尖輕輕一點——選中了那個遞出汽水的林舟。

四周畫面瞬間凍結，仿佛整個系統暫停了呼吸。隨后，主控艙的一扇暗門緩緩開啟，一段未解碼的視頻開始播放。

沈念的瞳孔在看到第一幀時驟然收縮。

那不是她的視角，也不是林舟的。

是一個陌生的監視者——在暗處靜靜記錄他們所有交匯點的存在。

鏡頭緩緩拉近，定格在林舟替她遮風擋雨的身影上。

畫面下方浮現一個系統標識：

【實驗記錄編號 No.009-A/替代記憶構建驗證階段/監視身份：沈母】

沈念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的母親，居然是那場記憶工程的——觀察者？

她的世界，正在從“虛構”變成“有意為之”的設計。

沈念的指尖仍停留在那一幀畫面上，像是凝固在一場深海的漩渦中。

她的母親——從未真正從她的記憶中消失，卻以“系統觀察者”的身份潛伏在一切表象之后。那并不是一段母女情感的回憶，而是一份實驗的注解，一種數據行為的記錄。

她腦中開始回放那段在陸家的時光，那個她始終無法徹底看清面容的“陸母”，那雙總是隱藏在光影中的眼睛，是否也正是這份記憶系統里的另一個身份？

系統提示音再次響起：

“是否加載母體觀察層面檔案？”

沈念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投向那串標注為【No.009-A】的編號，它不屬于她，也不屬于林舟，而是一整套“記憶實驗”的對象代號——她只是被替換進來的“變量”。

原來所謂的“感情錨點”，竟也是人為設定的引線。

她手指一點，確認。

空間頓時切換，仿佛從視覺層進入情感記憶的“第三視角”。這是編號系統最核心的一環——

監視者視角：情感誘導實驗日志

畫面中，一個年輕的女人坐在灰色辦公室里，眼神專注地盯著面前的多屏聯動系統。

“實驗對象009-A表現出強烈的依附性。”她的語調冷靜如同科研匯報，“記憶重置三次，仍有60%以上概率在夢境中回憶起‘林舟’作為情感錨定目標。”

沈念屏住呼吸。

女人的側臉終于轉過來，她認出那張臉——模糊卻熟悉，冷峻卻帶著一絲哀傷。

是她母親的輪廓。

更年輕，卻不帶一絲“母親”的溫度。

“基因模型證實，009-A的情感鏈條大部分建立于替代性想象與未完成意愿之上。”那個女人繼續說著，“在替代現實的反復輸入下，她的自由意識已部分喪失。”

沈念的身體幾乎站不穩，她扶住身邊的一根冷光扶手，內心一寸寸塌陷。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在逃避母親的“缺席”。

可現在她意識到，母親從未離開過。她只是換了一個身份，躲進了系統——以“研究者”的姿態，在她人生的每一個節點背后留下注視。

她不是缺愛。

而是被“定義了愛”。

她再也無法確認，那些曾讓她痛徹心扉的情感波動，到底是源于真切的情感，還是母親設定好的腳本與刺激源。

腳步聲忽然響起。

沈念猛地回頭，是林舟。

他站在投影室外的玻璃門后，一身黑衣，神情平靜，目光如水。

四周系統忽然泛起干擾，一道紅色預警浮現：

“非系統成員入侵通道——編號：Alpha01。”

林舟……不是普通人？

沈念心跳驟然加速。

他緩緩開口：“我說過——我比你更早醒來。現在，輪到我告訴你真相了。”

門開啟的瞬間，記憶系統閃回至她童年的某個片段。

那是她第一次哭著對母親說：“我真的記得爸爸的樣子。”

母親輕輕抱住她：“你記得的，只是你希望記得的。”

沈念回望眼前林舟那雙眼睛，仿佛終于明白這句隱藏的警告。

——有些記憶，是種選擇；但也可能，是別人為你做出的選擇。

她低聲開口：

“這次，我想自己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