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快要失控，是在街頭一個過于安靜的午后。

她和林舟走出咖啡館，各自沉默著沿著一條偏僻小路前行。陽光在樹葉縫隙間打下一道道光斑，溫暖、熟悉，像極了她舊日記憶里無數個被重疊過的場景。

直到她的視線突然開始模糊——

眼前的路，像一層浮動的玻璃膜，一點點被剝離。她扶住路邊電線桿，一只耳朵開始嗡嗡作響，像是有一束高頻信號正從體內深處響起。

林舟察覺異常，立刻扶住她。

“沈念？你怎么了？”

她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大腦里像被強行塞入一段壓縮文件，一組組模糊圖像和語音開始飛速重現：

——“實驗體第21號，思維聯動啟動。”

——“身份映射系統即將激活。”

——“上傳失敗，目標記憶回流中止。”

她瞳孔開始收縮，視線中飛速閃過無數畫面，有醫院的白墻、有她小時候家中晃動的風扇，還有一張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在輪換之間定格。

下一秒，她意識徹底脫離。

等她再度睜開眼時，已不在街上。

而是——一間完全陌生的密閉空間。

四周墻壁都是灰白色的，有金屬感的平滑紋理，像某種醫療設施的材料。天花板上沒有燈，但空間里卻泛著不明來源的柔光，安靜到令人發指。

房間中央有一張木質書桌，上面攤著幾本影集。

她走上前，指尖劃過封皮。

《沈念·第九年》《映射模板Beta_2.3》《聯結失敗報告·林舟》

她的心臟被什么擊了一下。

她顫抖著翻開第一本，里面是一張張照片——她在校門口的笑臉、她在圖書館的側影、她和林舟坐在老舊長椅上喝汽水的樣子……

但問題是——她對這些畫面毫無記憶。

而且，幾乎每一張照片中都出現了林舟。

有些是遠景，有些是他半邊身影，有些甚至是兩人牽手走在城市的陰影里。

“這不可能。”她喃喃。

她第一次和林舟“真正”相識，是在編號系統之前，是在那個叫“白象醫院”的訓練營——怎么可能有這么多更早的記錄？

她翻開第二本筆記。

第一頁，就寫著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記憶不是保存，而是編排。我們不是幫她找回記憶，而是——幫她決定她該記得什么。”

沈念突然明白了。

這不是她失去了記憶。

而是有人，正在替她重新設計一段“更適合”的人生版本。

她猛然轉身，發現墻面上原本干凈的區域，不知何時亮起了幾塊屏幕。

上面同步播放著不同時間的她——

一個在陽臺上讀書的沈念，一個在實習面試中緊張到發抖的沈念，一個在雨夜躲進便利店避雨、和林舟錯身而過的沈念。

還有一個，是在陸宅地下通道里痛哭時的她。

那些被她以為“過去”的、被編號系統標注為“已失效”的情緒與記憶，正被完整歸檔——像檔案庫里隨時可以拷貝、調用的一段素材。

“你醒了。”

身后，一道男聲忽然響起。

沈念猛然回頭，視線卻落在一塊鏡面上——

鏡子中沒有她的倒影。

只有林舟。

但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林舟，而是——一個穿著黑色編號制服、眼神空洞、機械化動作的“林舟”。

屏幕左上角浮現出一行字：

映射角色：林舟-Alpha03（已廢棄）

沈念喉嚨發緊。

這不是林舟本人。

這是——編號系統制造出來的“林舟替身”。

她退后一步，身后卻傳來“嗡”的一聲門鎖響動。

房間被徹底封閉，燈光一盞盞滅掉，只剩下鏡面上的“林舟”緩慢抬頭。

他說：

“沈念，歡迎回來。我們還沒完成你的‘構建’。”

—

沈念屏住呼吸，看著鏡子中的“林舟-Alpha03”。

他的臉孔幾乎完美復制了林舟的輪廓，但眼神卻空洞得像紙殼。他沒有真正的“意識”，只有被輸入的一段段對話邏輯和應激反應指令。

可就是這樣一個替代體，正站在這間記憶構建室里，對她說出了那句：

“歡迎回來。我們還沒完成你的‘構建’。”

沈念幾乎本能地后退一步，身后卻已無退路。她伸手去摸那塊數據裝置，發現口袋空空。

——她在被傳送進這間記憶艙時，身上所有攜帶物都被“格式化”了。

Alpha03緩緩走近。他的語調像是抹了工業消音劑，平靜得沒有起伏：

“沈念，編號系統從未終止對你的監測。你的情緒波動、夢境輪廓、行為路徑，依然在推演中。”

沈念冷笑了一聲：“你想讓我相信，這些記憶是假的？”

Alpha03停下腳步，側了側頭，像是在處理她的諷刺語義。他機械般地回答：

“你所認知的‘真’，本質上來源于你被允許記住的版本。”

沈念指了指桌上的筆記：“那這些又是什么？你們編得也太糙了。邏輯漏洞百出。”

Alpha03低頭看了看那堆筆記，卻平靜回答：

“那些只是緩存版本，用于觸發你的情緒反應。真正的原始數據，仍保存在主控系統內核之中，尚未解鎖。”

“解鎖？靠什么？靠我崩潰？”

Alpha03沉默幾秒，像是在驗證“是否可以公開部分答案”。

然后他說：

“靠林舟。”

沈念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真正的林舟，他在哪？”

Alpha03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舉起右手，手掌向她攤開。掌心赫然鑲嵌著一塊圓形的感應器，指針正緩慢轉動，像時鐘，像某種倒計時器。

“當他選擇被‘注銷’的那一刻起，你們的記憶聯結系統就被切斷了。我們嘗試重構你們的情緒錨點，卻失敗了七次。”

沈念目光銳利：“第八次，就是現在？”

Alpha03點頭。

“如果你能在接下來的測試中恢復‘真實情感鏈’，系統將重新識別你為編號系統外的例外存在。否則，你的記憶將進入徹底歸檔。”

沈念低頭，掌心微微冒汗。她記得“例外存在”這個詞，在編號實驗的最初文件中，例外者是——系統無法預測路徑的變量，是潛在威脅，但也可能是——唯一能打破循環的節點。

她深吸一口氣。

“我要見真正的林舟。”

Alpha03靜默數秒，點頭：“可以。但你必須完成一道測試。”

隨著他話音落地，地面悄無聲息地滑開，一個向下的圓形樓梯緩緩出現。

沈念注視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口，似乎通往某個被徹底封鎖的過去。

Alpha03緩緩后退，最后一眼注視她，聲音溫和到近乎虛偽：

“祝你好運，編號21。”

沈念咬牙，邁出第一步，走入了那道通往“林舟”的密閉樓梯。

樓道狹長，空氣中有淡淡的鐵銹味，燈光一盞盞亮起，每一步都像在觸發系統對她情緒的掃描。

忽然，她的腦海中閃過一行曾被抹除的句子：

“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就把這段記憶藏在你最熟悉的地方。”

那是林舟，在她徹底“清除記憶”之前留下的唯一一句話。

——而她現在，正在走向它。

走向一個不再是“替代”、不是“編號”、而是真實連接的答案。

燈光全部熄滅。

門緩緩關閉。

她被記憶包圍，也終于有了選擇的資格。

—

（下章預告）

沈念在“回憶之艙”中見到了一份無法分辨真假的“林舟錄像”檔案。在真假之間、情感與實驗之間，她開始第一次——主動質疑記憶本身的真實性。她到底，忘記了什么，又是誰，幫她安排了“該記住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