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弦之前看網上說，舍身去救一個自殺者是很危險的，因為他會把你也拽入深淵，就算拼命救了出來，他們也不會感謝你，而是會質問你為什么要救他。

總之，試圖去救一個自殺者，是一條得不償失的路，只有傻子才會這么做。

很可惜，秦思弦做了這個傻子，踏上了這條路。

雨夜里的河流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黑黢黢的水面翻涌著不祥的泡沫。路燈的光暈在雨幕中暈染開來，成為混沌中唯一的光源。

女孩還在掙扎，但在水流的牽引下，她像塊破布似的隨著旋渦打轉。秦思弦抓住對方衣領時，觸到一段冰涼滑膩的脖頸，讓他想起小時候在菜市場見到的死魚。

“呼吸！“他在雷鳴的間隙里嘶吼，卻不知道是在命令對方還是自己。

女孩的指甲深深摳進他肩膀，不知是讓他放手還是求生，但這種疼痛反而讓他安心——至少證明他們還活著。

終于，他借著水勢的間隙，拖著女孩向岸邊游去。每劃一下，都像在和某種無形的力量拔河——河水在拽他們，雨在抽打他們，連風都在推阻他們。秦思弦的肌肉開始顫抖，呼吸變得破碎，肺里像塞了一團火。

當他的膝蓋終于磕到岸邊的碎石時，他幾乎癱軟下去。但他還是用最后一點力氣，把女孩拖上了岸。

秦思弦不停喘著粗氣，雨水粗暴地打在他的身上和臉上，有些疼。

但秦思弦終于松了一口氣：

“終于……救下了?！?

身旁的女孩似乎也緩了過來，居然搖搖晃晃地站起了身，秦思弦用余光看了一眼她，瞳孔驟然縮小。

漆黑的夜幕下，他隱約看到了——粉色頭發，波波頭，粉色衛衣……

——桃小夭！

此刻她正顫顫巍巍地走向河岸邊，搖搖晃晃幾步后，又一腳踏進了水里，再次進入了冰冷的河中。

秦思弦來不及思考她是不是寫遺書的人，不知哪來的一股力量讓他迅速站起了身，踉蹌沖向桃小夭的方向，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

桃小夭不停用力地向前沖，試圖掙脫開他的手。

秦思弦的手指幾乎要嵌進她的骨肉里，雨水沖刷著兩人交纏的手臂，濕滑得幾乎抓握不住。桃小夭瘋了一般掙扎，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數道血痕，可他卻像鐵鑄一般，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半步不退。

“放開我！讓我去死！”她的聲音嘶啞破碎，被風雨撕扯得支離破碎。

秦思弦咬緊牙關，手臂肌肉繃得發顫，猛地向后一拽，硬生生把她從河岸邊緣拖了回來。桃小夭踉蹌著跌進他懷里，又像觸電般掙扎，拳頭砸在他胸口，撕扯他的衣襟，可他只是死死抱住她，任由她在懷里崩潰、哭喊、撕打。

秦思弦不知道這是否有些冒犯，但他想的是先讓她活下來再說。

桃小夭依舊失聲哭喊著，但掙扎的動作已經輕了很多，最后，只剩下如洪水般宣泄的淚水和情緒。

泥水漫過他的膝蓋，河岸在暴雨沖刷下不斷塌陷，可他的手臂像鐵索，像枷鎖，像這黑夜里唯一不肯松開她的東西。

雨停了，月光溫柔。

……

秦思弦在車里換好了衣服，又找了一件干凈的外套，遞給了蹲坐在車旁的桃小夭。

桃小夭愣愣地抬起頭，粉色的頭發耷拉在她的臉上，秦思弦看見她的瞳孔——空洞、無神。

她緩緩伸手接過外套，輕聲說了一句：“謝謝。”聲音幾乎微不可聞，絲毫沒有初見時的元氣。

她把外套披在肩上，隨后繼續呆呆蹲著。

秦思弦矗立良久，終于開口了：“你……接下來要去哪里？”

桃小夭沒回頭，遠遠看著河流：

“不知道。”

秦思弦扶額。

“那……先找個地方換一下衣服吧，不然一直濕淋淋的會感冒。”

主要是秦思弦皮膚還是濕的，套著干衣服，屬實有些不舒服。

桃小夭又看向了他，眼神灰暗：

“去哪？”

“呃……隨你。你想去哪？”秦思弦覺得現在的桃小夭有點呆呆的。

“不會是還沒緩過來吧……”

“不知道，我在這里沒有住處?！彼恼Z氣帶著一種淡淡的死感。

秦思弦快要受不了了，主動交涉對他來說還是有點太困難了。

他深吸一口氣，提出了意見：

“要么……去我家？”

雖然大晚上邀請女孩子去自己家這種事聽起來有些怪怪的，但秦思弦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總比去酒店什么的好吧。

好像差不多？

哎呀管他呢。

況且他也沒覺得桃小夭會答應。

……

桃小夭轉頭望向他，竟然真的輕輕點了一下頭。

這下輪到秦思弦不知所措了：

“不是……姐，你就這么水靈靈地答應了？不怕我是什么壞人？”

桃小夭的表情終于有了一些變化，露出一種有些奇怪的神情：

“我也沒什么好失去的了。你想干什么的話，我也不會去反抗?！?

雖然秦思弦覺得她似乎對自己有什么誤解，但他依然感到有些無奈與同情。遺書里寫過，桃小夭的親人幾乎都不在世上了——妹妹溺亡，父母出車禍，爺爺奶奶更是早早就去世了，剩下的親戚也當不認識她

她早已是孤身一人。

這大概也是為什么，她希望有人記住她吧。

……

郊外的夜，濃得如墨，老捷達碾過蜿蜒的小路，車燈便如兩把薄刃，劈開這無邊的黑。引擎聲低吟，偶有石子迸濺，驚起草叢中一二蟲鳴。

秦思弦扶著方向盤，余光瞥向后視鏡，桃小夭坐在后座上，望著窗外。

“你為什么會相信我？”秦思弦依然很疑惑。

桃小夭透過后視鏡看向他：

“我在這里蹲守好幾天了。”

“你每天都來等，說明你看見了遺書?！?

“而你選擇舍命去救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你可真是善良的發蠢?！?

他沒想到桃小夭還挺毒舌，一時讓他分辨不出這是在夸他還是在罵他。

但秦思弦必須糾正她的錯誤：

“首先，我不蠢。”

“其次，我們早就見過。”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