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的狗洞比她想象中窄。

蘇昭蜷著腿往里擠，粗布裙被墻皮刮出幾道口子。

靈鳥撲棱著飛在前面，金紅色的尾羽掃過她鼻尖，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藥香。

值夜雜役的鼾聲從墻內傳來。

蘇昭摸到塊碎磚，輕輕敲了敲狗洞邊緣——這是她蹲在墻根三天，看雜役偷懶時學的暗號。

果然，里面傳來拖沓的腳步聲，門閂“咔嗒“一響。

“又來討剩餅？“老雜役舉著油燈，見是她，皺了皺眉，卻還是塞給她半塊炊餅，“明日起，你幫我打掃藥房后巷，管你兩頓粗飯。“

蘇昭咬著餅點頭。

她的手指在墻根蹭得滲血，卻把老雜役給的破抹布洗得發白——那是能進藥房的憑證。

三個月后。

“蘇昭！“李藥師的藥杵重重砸在石臼里，“紫丹參和赤丹參分不清，也敢說自己會理藥？“

蘇昭蹲在地上，指尖捏著兩片暗紅藥葉。

她想起昨夜在藥柜前翻《本草真詮》，月光透過窗紙，把書頁上的“紫者入心經，赤者通肝經“照得發亮。“紫丹參葉尖有細毛，赤丹參葉背有白點。“她把葉子翻過來，“您看，這片葉背有星點，是赤丹參。“

李藥師的眉毛動了動。

他盯著蘇昭沾著藥渣的手，又掃過她整理得整整齊齊的藥柜——每味藥材的位置都和他習慣的分毫不差。“后日去蒼梧秘境采冰蠶草，你若能在今晚上把《秘境危草志》里的毒草圖譜背熟......“他頓了頓，“就跟隊。“

那晚，蘇昭縮在柴火堆里。

靈鳥蜷成毛球給她暖手，她就著月光翻書。

書頁上的“血荊棘觸之潰爛““鬼面花聞香致幻“被她用炭筆圈了又圈，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

“冰蠶草生在陰崖，周圍必有三株鬼面花。“李藥師捏著書，指節發白。

他沒想到這個總蹲在藥簍前的雜役，能把圖譜上的每處細節都背得滾瓜爛熟。“帶上這包解毒丹，跟緊了。“

隊伍出城門那日，晨霧未散。

蘇昭背著竹簍走在最后，靈鳥蹲在她發間，金羽被霧水打濕，卻仍亮晶晶的。

變故來得突然。

山路拐過彎，二十多個蒙面人從林子里竄出來。

為首的舉著刀，刀面映出蘇昭發白的臉：“把身上的藥囊交出來，饒你們不死！“

“跑啊！“跟隊的小藥童尖叫著往林子里鉆，卻被藤蔓纏住腳踝，摔得鼻青臉腫。

李藥師護著藥箱后退，腰間的藥囊被刀尖挑落，藥材撒了一地。

蘇昭的太陽穴突突跳。

靈鳥突然炸毛，金芒從她指尖竄出，像活過來的金線，纏住了為首者的手腕。“啊！“那人的刀當啷落地，“手像被火烤！“

另一個山賊揮刀劈向李藥師。

蘇昭本能地抬手，金芒裹著風刃“唰“地割開了刀刃——那刀竟被削去半截！

“邪門！

撤！“山賊們連滾帶爬往林子里跑，踩得枯枝亂響。

蘇昭撿起地上的藥囊，里面的冰蠶草還好好躺著。

李藥師擦了擦汗，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你......“

“藥師，先趕路吧。“蘇昭把藥囊系回他腰間，“秘境的霧要起了。“

蒼梧秘境的入口在懸崖下。

藤蔓垂得老長，蘇昭第一個攀了下去。

靈鳥在前面飛，金羽掃過石壁，沾著的露水突然凝成冰晶——那是冰蠶草的所在。

“這里！“她扒開亂草，陰崖下果然長著一叢淡青色的草，葉片上結著細冰，像撒了層星子。

李藥師湊過來，眼睛發亮：“正是冰蠶草！“

眾人忙著采藥時，蘇昭聽見石縫里傳來響動。

她扒開枯枝，看見個渾身是血的人。

鎧甲染成暗褐色，臉上全是泥，卻遮不住眉骨間那道舊疤——那是北境戰神裴硯的標記。

“他還活著！“蘇昭摸他頸脈，跳得像擂鼓。

她撕開自己的衣袖，用金芒裹著靈草敷在他傷口上——金芒過處，血竟慢慢止住了。

裴硯醒過來時，正看見個姑娘蹲在他面前。

她發間的靈鳥歪著頭看他，金羽掃過他手背，像團暖融融的火。“你是誰？“他聲音啞得厲害。

“太醫院雜役蘇昭。“蘇昭遞過水壺，“你中了血荊棘的毒，我用冰蠶草給你清了毒。“

裴硯盯著她沾著藥渣的手。

他記得被山賊圍堵時，那道突然劈來的金芒；記得暈過去前，有個姑娘的聲音在耳邊說“別怕，我救你“。“謝了。“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變故再次降臨。

地突然抖了抖。

遠處傳來悶吼，像有什么活物在撕咬巖石。

靈鳥猛地飛起來，金羽指向秘境深處。

蘇昭抬頭，看見云層里閃過紅光，像鳳凰的尾羽。

“你們先帶著冰蠶草回去。“蘇昭把竹簍塞給李藥師，“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裴硯撐著石壁站起來，鎧甲上的血還沒干，“這秘境不對勁，我護你。“

李藥師張了張嘴，終究沒攔。

他望著兩人往紅光處走去的背影，想起今早蘇昭翻書時，《秘境危草志》最后一頁被她畫了個圈——上面寫著：“鳳鳴處，或有仙緣。“

靈鳥在前面飛，金羽劃破霧氣。

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像從云端落下來的。

蘇昭摸了摸懷里的半塊玉玨，突然覺得發燙。

她不知道，此刻山巔之上，一座青瓦白墻的道觀正緩緩掀開面紗，門楣上“清微“二字被月光照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