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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 裴氏春秋
  • 黎芊夏
  • 2122字
  • 2025-05-26 14:06:25

永昌三年秋,定國公府。

雨水順著琉璃瓦當滴落,在青石板上鑿出深淺不一的凹坑。裴少卿站在廊下,望著被雨幕模糊的府門——那里新換了塊金絲楠木匾額,“敕造定國公府”六個字是先帝御筆,據說用了二兩金粉調漆。

“老爺,賬房等著對賬呢。”管家撐著油紙傘過來,傘面上繪著精致的西湖十景。

裴少卿“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西墻角。幾個粗使丫鬟正圍著個瘦小身影推搡,那孩子懷里死死抱著個包袱,露出半截霉變的饃饃。

“怎么回事?”

“回老爺,是廚娘的兒子偷廚房的白面。”管家不以為意,“按規矩該打二十板子...”

那孩子突然抬頭,臟兮兮的小臉上有雙清亮的眼睛。裴少卿心頭一顫——太像了,像那個在相府刺殺中為他擋箭的小兵。

“放了。”他轉身走向賬房,“以后廚余吃食,允許下人取用。”

賬房里炭盆燒得太旺,熏得人頭暈。林氏正帶著娘家侄兒林福清點賬冊,見裴少卿進來,忙讓出主位:“老爺,上個月各莊子共收租米四千三百石,比往年少了二成。”

“河間府不是遭了旱?”裴少卿皺眉。他記得自己批過減免賦稅的奏折。

林福趕緊奉上另一本賬冊:“姑父明鑒,咱們府上開支大啊。二表弟的翰林院打點,三表妹的嫁妝,還有太后六十圣壽的賀禮...”他翻到某頁,指著一筆千兩的支出,“光是這尊白玉觀音就...”

裴少卿突然拍案而起,賬冊嘩啦散落一地。五年前他入主兵部時,曾發誓絕不行賄受賄。如今倒好,兒子買官,女兒嫁妝,哪樣不是民脂民膏?

“老爺息怒。”林氏使眼色讓侄兒退下,親自撿起賬冊,“您當咱們愿意花這冤枉錢?”她翻開最后一頁,“周閣老家上月嫁女,嫁妝值十萬兩!咱們若太寒酸...”

窗外炸響個悶雷,震得窗欞嗡嗡作響。裴少卿想起昨日朝會上,周敏提議增征“剿餉”時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臉。而他自己,居然在決議上簽了字。

“河間府的租子...”他嗓子發干,“再減一成。”

林氏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聽老爺的。只是世忠的婚事...”

“用我的俸祿。”裴少卿下意識摸向腰間——那里曾經掛著個裝金瓜子的布囊,如今換成了和田玉鏤雕的印章盒。

半月后,書房。

秋陽透過蟬翼紗窗,在青磚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裴少卿正在批閱兵部公文,突然聽見前院一陣騷動。緊接著,裴世忠跌跌撞撞沖進來,麒麟補服上沾著泥漬。

“父親!河間府佃農造反了!”

筆尖在奏折上洇出個黑點。裴少卿緩緩抬頭:“說清楚。”

“咱們家莊子...佃農抗租...”裴世忠喘著粗氣,“莊頭按賬房定的數收,那些刁民竟聚眾鬧事...”他咽了口唾沫,“打死了莊頭,還燒了賬冊...”

裴少卿手中的狼毫“啪”地折斷。墨汁濺在袖口,像一灘血跡。他明明下令減租,莊頭竟敢陽奉陰違?但更讓他心驚的是長子口中的“刁民”二字——五年前起義時,他們不也是被官府稱作“刁民”?

“莊頭按什么數收的?”

裴世忠眼神閃爍:“這個...今年大旱,賬房說各莊子需按額上繳...”

“混賬!”裴少卿掀翻案幾,硯臺砸在地上碎成幾瓣,“我不是說過災年減租?!”

“可母親說...”裴世忠縮了縮脖子,“說府里開支大,各莊子都不能短了進項...”

裴少卿突然覺得呼吸困難。他想起河間知府昨日的密報——今夏大旱,赤地千里,有老農跪在干裂的田埂上吞觀音土充饑。而他的夫人,竟還在計較府中用度!

“父親,知府派人來問該如何處置...”

窗外飄來陣陣桂花香,甜得發膩。裴少卿走到多寶閣前,拿起那個蒙塵的布囊——金瓜子早已用盡,如今只剩幾粒干癟的黍米。當年那個賣唱女,不知是否熬過了亂世?

“父親?”

裴少卿閉了閉眼。案頭擺著河間府請求減免賦稅的奏折,他今晨剛批了“準奏”。現在想來多么可笑——自己田莊都在盤剝百姓,有何臉面批別人的折子?

“告訴知府...”他聲音突然蒼老了十歲,“嚴懲首惡,以儆效尤。”

裴世忠領命而去后,裴少卿從暗格取出本賬冊。這是趙德祥當年“孝敬”的秘冊,記錄著周敏一黨的罪證。他翻到某頁,指尖撫過一行字:“承平十七年冬,扣雁門關軍糧三千石,折銀兩萬四千兩...”

賬冊邊緣有塊褐斑,像是干涸的血跡。

當夜,祠堂。

裴少卿跪在陳定邊的靈位前,香爐里三炷清香已燃過半。供桌上擺著那封發黃的信——“昭明吾徒...若事不可為,當留有用之身...”

“恩師...”他喉頭滾動,卻不知從何說起。說自己為保全家族,默許了盤剝百姓?說自己為兒子前程,行賄翰林院學士?還是說今日那道“嚴懲首惡”的手令,與當年劉煥鎮壓流民的手段如出一轍?

祠堂門吱呀輕響。林氏提著燈籠進來,暖光映出她眼角的細紋。

“老爺,世忠從河間府回來了。”她放下食盒,“亂民首領已梟首示眾,參與鬧事的十七人流放瓊州。”

食盒里是冰糖燕窩,燉得晶瑩剔透。裴少卿突然想起河間災民吃的觀音土,胃里一陣翻涌。

“咱們在河間的莊子...”林氏舀了勺燕窩,“以后讓林福去管吧。那孩子心善,定會按實情收租。”

裴少卿盯著供桌上那盞長明燈。火苗跳動間,他仿佛看見刑部大牢里那支燒紅的烙鐵,看見相府地磚上流淌的血,看見雁門關凍死的士兵手中生銹的刀...

“隨你安排。”他最終說道。

林氏滿意地笑了,從袖中取出封信:“周閣老送來帖子,邀您重陽節赴宴。”她意味深長地補充,“聽說要商議兩家結親的事...”

裴少卿沒有接帖。他轉向恩師靈位,突然發現牌位底部有處蠟油融化了,露出“裴昭明”三個刻字。那是他成為裴少卿那夜,親手刻下的墓志銘。

窗外秋風乍起,卷落一地黃葉。更遠處,定國公府的擴建工程正連夜趕工,太湖石在火把映照下如蹲伏的怪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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