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月光刺穿薄霧，吝嗇地灑在四車間斑駁的鐵皮屋頂上，像蒙了一層寒霜。機器早已沉寂，巨大的黑影輪廓模糊，宛如僵臥的巨獸。車間深處，幾束手電光柱微弱晃動，勉強照亮角落堆疊的紙箱輪廓。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機油味、金屬冷卻后的生澀氣息，還有一種揮之不去的、令人窒息的沉悶。

小郭、小孫和小崔蜷縮在冰冷的金屬工作臺旁，幾乎融入黑暗。小孫干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向陽，這個月房東又來砸門了，嗓門震得樓道燈都在晃。”他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揉搓著一張皺巴巴的紙片，那是房東最后通牒，鮮紅的“逾期”二字在微弱光線下異常刺眼。

小崔悶悶地“嗯”了一聲，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砸在地上。他摸出手機，屏幕微弱的光芒映亮他疲憊的臉。一條未讀信息孤零零地懸在那里，是老家父親發(fā)來的：“娃，錢，藥快沒了。你娘夜里咳得厲害。”他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微微顫抖，仿佛那手機重逾千斤，最終只是熄了屏，將它狠狠塞回褲兜深處。

小郭緊攥的拳頭擱在冰冷的臺面上，骨節(jié)泛白。他口袋里那張學校催繳學費的通知單，邊緣已被他無意識地揉捏得發(fā)毛卷曲。“找曹副課長！”小郭猛地抬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在空曠死寂的車間里撞出微弱的回響，“再這么下去，咱們都得喝西北風！連帶著爹娘娃兒，都得餓死！”

小孫和小崔沉默著，但黑暗中，三雙眼睛短暫地碰撞了一下，里面是相同的絕望和最后一絲不肯熄滅的掙扎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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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務會議室的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長方形會議桌邊坐滿了人，頭頂慘白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毫無血色。曹副課長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在凝滯的空氣里顯得格外突兀。他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陳課長那張紋絲不動的臉，然后落在主位上邱副廠長似笑非笑的嘴角上。

“邱廠，陳課，”曹副課長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沉重，“郭向陽、孫建平、崔立國……這幾位骨干，現在處境實在艱難。房租、老家寄錢、孩子學費……樣樣催命。他們托我問問，車間訂單……到底怎么回事？以前滿負荷運轉，現在連輪休都成了常態(tài)，這收入斷崖式下跌，人心……快穩(wěn)不住了。”

話音未落，坐在角落負責行政的蔡姐立刻接上話茬，語速急促：“曹副課長說得是實情！邱廠，陳課，這幾個月產線作業(yè)員普遍情緒低落，根源就是收入！沒加班費，沒績效獎，光靠那點基本工資……食堂飯卡都快空了，好些人中午就啃個饅頭對付，長期這樣，真頂不住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課長身上。他慢條斯理地端起保溫杯，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熱氣，嘬了一小口，才放下杯子，臉上擠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沉重和無奈：“唉，難！確實難！我比誰都著急！”他攤開雙手，環(huán)視一圈，“訂單不穩(wěn)定，市場波動大，這是客觀困難嘛！大家要體諒公司的難處，勒緊褲腰帶，熬過這幾個月，情況一定會好轉！”他話鋒一轉，對著曹副課長，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老曹啊，你辛苦一下，務必安撫好小郭他們幾個骨干。廠里非常重視這些技術尖子，絕對不會虧待！跟他們講清楚，困難是暫時的，前途是光明的！要相信組織！”

最后，他轉向蔡姐，語氣變得輕快起來，仿佛解決了什么大難題：“至于普通員工吃飯問題，蔡行政，你馬上落實！去買幾箱方便面，配點火腿腸、老干媽、蘿卜干什么的，就放車間休息區(qū)！搞個‘能量加油站’！誰真揭不開鍋了，免費供應！不能讓一個工人餓著肚子干活！我們管理層，要時刻把員工的冷暖放在心上！”

邱副廠長一直沒說話，手指有節(jié)奏地輕輕敲擊著光亮的桌面，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卻是一片漠然的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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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霓虹在“金殿”KTV巨大的玻璃幕墻外瘋狂閃爍變幻，將包間內光怪陸離的光影切割得更加迷離破碎。震耳欲聾的電子舞曲瘋狂撞擊著耳膜，空氣中混雜著濃烈的煙味、酒精味和廉價香水的甜膩氣息。巨大的水晶吊燈旋轉著，將斑斕的光斑投射在堆滿昂貴洋酒和果盤的大理石桌面上。

今晚的主角邱副廠長，腆著微微發(fā)福的肚子陷在正中央寬大的真皮沙發(fā)里，滿面紅光。陳課長、王組長、張麗和小婭如眾星捧月般圍著他。陳課長端起一杯琥珀色的洋酒，身體前傾，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容，聲音拔高蓋過音樂：“來來來！讓我們再次舉杯，祝我們邱大廠長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邱廠可是我們四車間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

眾人哄笑著舉杯，一片“邱廠生日快樂”的喧鬧聲。陳課長放下酒杯，借著身體遮擋，手腕一翻，一張金光閃閃的卡片迅疾地塞進了邱副廠長虛握在沙發(fā)扶手上的肥厚手掌里。他另一只手迅速比出一個清晰的“五”字，湊近邱副廠長耳邊，壓低聲音：“邱廠，一點心意，添點小喜氣！”

邱副廠長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了幾分。他兩根手指拈起那張薄薄的卡片，竟然放到鼻子前，像品鑒雪茄般裝模作樣地聞了聞，嘴角勾起一絲冷淡的弧度。隨即，他手腕輕巧地一翻，那張價值五萬的購物卡如同燙手山芋般被推回陳課長面前。

“老陳啊，”邱副廠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清晰地刺入陳課長的耳中，連旁邊倒酒的小婭都聽了個真切，“你們幾個，最近是不是太張揚了點？嗯？我和老大那邊，可都收到‘群眾反映’了！說得有鼻子有眼，什么不顧員工死活，自己吃香喝辣，買房買車……員工連基本生活都保障不了！動靜鬧得這么大，老大很不高興！已經發(fā)話了，要成立專案組，好好查查你們四車間這潭水，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