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6月22日，臺風“海燕“登陸前夜。

收音機里的氣象播報員聲音斷斷續續：“......中心最大風力12級......請市民做好防范......“我蹲在待裝修的網吧門口，手里的榔頭重重砸下，最后一根加固木條釘死在窗框上。

距離上次在紅星歌舞廳抓捕趙鐵柱已經過去半個月。那家伙在局子里撂了不少料，牽扯出三個保護傘，連帶著林雅晴父親的債務也被查出來有問題——借條上的利息算下來超過法定四倍，法院直接判了無效。

“王立松！電話！“

林雅晴的聲音從屋里傳來，混著雨前潮濕的風。我放下榔頭，轉身走進這個即將改造成書咖的空間。半個月前，我們用趙鐵柱案發的賠償金租下了這間倒閉的網吧，位置就在紡織廠家屬院對面。

她站在吧臺位置——這里將來會改造成水吧——手里舉著座機聽筒，馬尾辮松散了幾縷黏在汗濕的頸間。今天她穿了件淺綠色短袖，配那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腰間系了條工具腰帶，顯得腰肢格外纖細。

“房東，“她壓低聲音，手指無意識地繞著電話線，“說臺風要來了，讓我們檢查屋頂。“

我接過聽筒，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涼絲絲的。電話那頭房東張秀蘭的大嗓門震得耳膜疼：“王師傅啊！你那破網吧漏水淹了樓下打印店！人家老板找上門了！“

“現在沒漏。“我看了眼天花板。

“等漏就晚啦！“張秀蘭的鋼絲卷發仿佛要從聽筒里炸出來，“去年臺風'浣熊'，這屋頂漏得跟篩子似的！“

掛掉電話，我抬頭檢查天花板。林雅晴已經搬來人字梯，正踮著腳摸天花板接縫處，工具腰帶上的錘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陽光從還沒封死的窗戶斜射進來，照得她手臂上的細小絨毛泛著金光。

“有濕氣。“她皺起鼻子，像只嗅到危險的小動物，“這邊，還有這邊......“

我爬上梯子檢查，果然有幾處接縫滲水，墻皮已經泡得發軟。正琢磨著怎么修，一滴水突然砸在我額頭上，冰涼刺骨。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漏水了！“林雅晴驚呼。

話音剛落，天花板突然發出不祥的“吱呀“聲。我一把拽過她往后跳，下一秒，整塊天花板轟然塌陷，混著雨水和碎木板的洪流傾瀉而下，瞬間淹沒了我們剛鋪好的木地板。

“營業執照......“林雅晴臉色煞白，轉身就要往水里沖。

我攔住她：“我去。“

積水已經沒過腳踝，水面上漂著泡沫板和碎木屑。我蹚水走到掛著營業執照的墻邊，玻璃框里那張紙已經濕了一半，墨跡暈開，但還能看清“雅松書咖“四個字——是我們上周剛批下來的。

“給。“我把執照遞給她。

她接過來，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拭水漬，睫毛低垂，在臉上投下兩片小小的陰影。雨水順著她的鬢角滑到下巴，滴在執照上，和暈開的墨跡混在一起。

“還能用......“她輕聲說，手指輕輕撫過那些模糊的字跡，“我們重新裱一下就好。“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鐵皮屋頂上像打鼓。我翻出早就準備好的防水布和工具，林雅晴已經搬來梯子，動作利索得不像話。她的帆布鞋完全浸濕了，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嘰“聲，但她渾然不覺，只顧著把散落的建材往干燥處搬。

“先堵漏。“我指了指天花板的大洞。

她點點頭，麻利地展開防水布。我們配合默契，我負責上梯子固定高處，她在下面遞工具。雨水順著漏洞澆下來，很快把我淋得透濕。林雅晴仰著臉看我，雨水打在她臉上，順著脖頸流進衣領，淺綠色布料漸漸變成深綠，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輪廓。

“左邊！左邊再高點！“她踮著腳指揮，工具腰帶上的鉗子叮當作響。

防水布總算固定好了，但屋里已經一片狼藉。我們癱坐在唯一干燥的角落——原本計劃做法律書籍區的凹室，渾身濕透，像兩只落湯雞。

“給。“林雅晴從懷里掏出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塊干毛巾和......《社區書咖構想圖》。

那張用掛歷紙畫的草圖居然完好無損，被她用保鮮膜仔細包著。我接過毛巾，看著她小心翼翼展開圖紙的樣子——睫毛上還掛著水珠，鼻尖發紅，但眼神亮得驚人。

“你看，“她指著圖紙上的某個角落，“法律書籍區正好在這個位置，現在被水泡了......“

“風水不好。“我隨口接道。

她突然笑了，嘴角的小梨渦若隱若現：“那怎么辦？“

我從工具包里掏出瑞士軍刀，在沒被水泡的墻面上刻下“W&L“兩個字母：“現在這是歷史文物了，得換個地方。“

她愣了幾秒，突然伸手摸了摸那兩個字母，指尖輕輕描摹著刻痕。雨水順著她的手腕滑進袖管，但她渾然不覺，只是專注地看著那簡單的符號，仿佛在看什么珍寶。

“餓不餓？“我轉移話題。

她這才回過神，從濕漉漉的背包里掏出兩包泡面：“只有這個......海鮮味的。“

煤油爐派上了用場。我們蹲在角落里，看著藍色火苗舔舐鍋底，泡面的香氣漸漸彌漫開來。林雅晴抱著膝蓋，濕發貼在臉頰邊，像只被雨淋濕的小貓。

“王立松，“她突然說，“謝謝你。“

“修個屋頂而已。“

“不是這個......“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張構想圖，“是所有這些。“

屋外的暴雨還在繼續，但屋里突然變得很安靜，只有煤油爐的嗡嗡聲和雨水敲打防水布的悶響。泡面的蒸汽升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但那雙眼睛依然亮得驚人，像是黑暗中的兩盞小燈。

就在這時，天花板夾層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什么東西掉下來了。

一塊松動的石膏板從夾層掉了下來，砸在積水中濺起一片水花。林雅晴嚇了一跳，手里的泡面差點打翻。我起身查看，發現石膏板后面露出個油紙包裹的物件。

“什么東西？“林雅晴湊過來，濕漉漉的發梢掃過我的手臂。

我伸手掏出來，油紙包沉甸甸的，外面纏著幾圈麻繩。拆開后，里面是幾本賬本，紙張已經泛黃，邊角處有被蟲蛀的痕跡。

林雅晴倒吸一口冷氣：“這是......“

翻開第一頁，上面用紅筆寫著“1998年7月-第三糧庫特供記錄“。賬本里夾著幾張糧票，正是趙鐵柱賭桌上那種，背面都蓋著“鳴海第三糧庫“的印章。

“你爸的案子？“我輕聲問。

她點點頭，手指微微發抖地翻著賬本。在最后一頁，我們發現一張折疊的紙條，上面是潦草的筆跡：“糧庫賬目有問題，趙家摻沙子......“落款是“林衛東“，日期正是1998年7月12日——那張糧票上寫的日子。

林雅晴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手指緊緊攥著那張紙條，指節發白。煤油爐的火光映在她臉上，能看清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不知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

“要告訴李建軍嗎？“我問。

她咬著下唇搖搖頭：“先......先弄清楚。“

屋外的雨聲漸小，但風還在呼嘯。我們肩并肩坐在煤油爐旁，一頁頁翻看那些發黃的賬本。林雅晴看得很認真，時不時用手機計算器核對數字，鼻尖上沁出細小的汗珠。

“這里，“她突然指著一行記錄，“出庫500噸特供大米，但下一頁的接收單位只寫了300噸......“

我湊過去看，果然對不上。她的發絲掃過我的臉頰，帶著雨水和檸檬洗發水的味道。再往后翻，這樣的差額出現了七八次，全都集中在1998年夏天——正是洪水最嚴重的時候。

“我爸一定是發現了這個，“她輕聲說，手指輕輕撫過那個簽名，“所以才......“

話沒說完，她的手機突然響了。來電顯示“媽媽“，她接起來說了幾句，臉色突然變了：“什么？現在？......好，我馬上回來。“

“怎么了？“

她匆忙收拾賬本：“催債的又去我家了，說我爸的債務只是利息不合法，本金還得還......“

我抓起摩托車鑰匙：“走。“

雨還在下，但已經小了很多。林雅晴坐在后座，手臂環著我的腰，賬本被她用防水布包好塞在懷里。我能感覺到她的心跳透過濕透的布料傳來，又快又急。

紡織廠家屬院門口停著輛黑色桑塔納，車牌被泥巴糊住了。我們剛停好車，就聽見樓上傳來摔東西的聲音和女人的尖叫。

林雅晴臉色煞白，轉身就往樓道跑。我緊跟在后，三步并作兩步沖上三樓。她家的門虛掩著，推開門，只見客廳一片狼藉——關公像倒在地上，香爐里的灰撒得到處都是。林母坐在地上，頭發散亂，圍裙被扯破了個口子。

“媽！“林雅晴沖過去扶她。

里屋傳來翻箱倒柜的聲音。我抄起門口的拖把走過去，看見個穿黑T恤的壯漢正在翻抽屜，后脖頸上紋著個貔貅圖案——趙鐵柱的馬仔。

“滾出去。“我敲了敲門框。

壯漢回頭，滿臉橫肉：“你誰啊？“

“星海集團，王立松。“我亮出工作證，“再不走，我讓李建軍來請你們。“

聽到李建軍的名字，壯漢明顯慫了，但嘴上還硬：“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法院判的只是利息不合法，五萬本金一分不能少！“

“有借條嗎？“我問。

壯漢從兜里掏出張皺巴巴的紙。我掃了一眼，是復印件，簽名模糊不清：“拿復印件糊弄誰呢？原件在法院，復印件無效——需要我找周律師給你普法嗎？“

提到周文彬，壯漢徹底蔫了。周大律師的名號在鳴海市黑白兩道都好使。他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還踹翻了門口的垃圾桶。

林雅晴扶著她媽坐到沙發上，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品。林母的圍裙口袋里露出半包“紅梅“煙，手指上有長期擺攤留下的燙傷疤痕。

“阿姨，“我倒了杯熱水遞過去，“以后他們再來，直接打110。“

林母搖搖頭，聲音沙啞：“沒用的......“她突然抓住我的手，“立松，你認識的人多，能不能......能不能打聽下老林的下落？“

我愣住了。林雅晴猛地抬頭：“媽！“

“六年了......“林母的眼淚掉下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啊......“

林雅晴的臉色變得慘白，手指緊緊攥著那個油紙包，指節發青。窗外的雨又大了起來，打在塑料布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看了眼油紙包里的賬本，突然明白了什么：“阿姨，您放心。“

離開時，雨已經小了。林雅晴送我到樓下，手里還攥著那個油紙包。她的睫毛濕漉漉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王立松，“她突然說，“你覺得我爸還活著嗎？“

夜風吹起她散落的碎發，有幾縷黏在唇邊。我伸手替她撥開，指尖碰到她冰涼的皮膚：“不知道。但我們可以查清楚。“

她點點頭，突然踮起腳抱了我一下，很輕很快，像只受驚的小鳥。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她已經轉身跑上樓，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回響。

我站在雨中，摸了摸剛才被她碰過的地方。那里還殘留著檸檬洗發水的味道，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淚水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