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很熱鬧？“他環(huán)視屋內(nèi)，目光落在桌上那堆銅錢和雜物上。

“出乎意料的順利。“林晚煙將情況簡要說明，特別提到張嫂的銀鐲子。

沈硯之的表情柔和了些：“民心可用。“他展開手中的紙張，“我根據(jù)今天的實際情況修改了契約，增加了保密條款和風險對沖方案。“

林晚煙仔細閱讀新增條款，不禁再次為沈硯之的法律素養(yǎng)所折服。這些條款即使在現(xiàn)代也算得上周密完善，很難相信出自一個古代書生之手。

“沈硯之，“她忍不住直接問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普通秀才不可能懂這么多。“

屋內(nèi)油燈閃爍，在沈硯之清俊的臉上投下?lián)u曳的陰影。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家父生前...對商事律法頗有研究。“

這個解釋明顯避重就輕，但林晚煙沒有追問。她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這個穿越者的身份一樣。

“明天就開工？“沈硯之轉移話題。

“嗯，趁熱打鐵。“林晚煙鋪開田地規(guī)劃圖，“我打算把這畝田分成四塊，分別嘗試不同的種植組合...“

兩人頭碰頭地討論著技術細節(jié)，不時爭論幾句。沈硯之對農(nóng)事了解之深再次讓林晚煙驚訝，他提出的輪作建議甚至讓她這個農(nóng)學院高材生都受益匪淺。

“你連這都懂？“她忍不住再次質(zhì)疑。

“《齊民要術》讀過幾遍。“沈硯之輕描淡寫地回答，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林晚煙決定不再追問。無論如何，沈硯之的才能對計劃大有幫助，這就夠了。

夜深了，沈硯之起身告辭。林晚煙送他到門口，月光如水，灑在兩人身上。

“小心趙半山。“沈硯之低聲提醒，“他絕不會坐視你成功。“

“我知道。“林晚煙點點頭，“對了，明天你能來田里嗎？有些契約細節(jié)需要你向村民們解釋。“

沈硯之猶豫了一下：“我明天要去趟縣城，有些...私事。后天一早回來。“

又是縣城。林晚煙記得他上次去縣城，說是還書，實則另有目的。這次恐怕也一樣。但她只是點點頭：“好，我等你回來。“

目送沈硯之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林晚煙回到屋里，開始整理今天的收獲。五戶人家的入股，加上她自己的一畝田，這個“眾籌農(nóng)場“計劃算是正式啟動了。

她摸了摸張嫂那對銀鐲子，心中暗暗發(fā)誓一定要成功。這不只是關乎經(jīng)濟利益，更是一種信任，一種希望。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明天將是新的一天，新的開始。

然而林晚煙不知道的是，就在此時，趙半山正聽著手下的匯報，臉上陰云密布。

“五戶人家？“他咬牙切齒地重復，“好啊，吃里扒外的東西！“

“老爺，要不要現(xiàn)在就去...“一個跟班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蠢貨！“趙半山一巴掌扇過去，“現(xiàn)在動手不是明擺著告訴全村人是我干的？“

他陰沉地思索片刻，突然冷笑起來：“讓他們先高興幾天。等莊稼長出來，再一把火燒個干凈，看他們還做什么春秋大夢！“

跟班們面面相覷，不敢多言。趙半山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把玩著：“還有，明天往井里再加點料。既然他們不識抬舉，就別怪我手下無情...“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他猙獰的臉上，宛如惡鬼。

與此同時，沈硯之并沒有回學堂，而是悄悄來到了村外的一座小山坡上。那里，一個黑衣人已經(jīng)等候多時。

“查清楚了？“沈硯之的聲音完全不同于平時的溫和，冷峻而威嚴。

“回公子，趙半山背后確實有人。“黑衣人單膝跪地，恭敬地遞上一封信，“這是從縣衙抄錄的密函副本。“

沈硯之借著月光閱讀，眉頭越皺越緊：“果然是他...“

“公子，要不要屬下...“

“不急。“沈硯之抬手制止，“先讓他們狗咬狗。你繼續(xù)監(jiān)視，有任何動靜立刻報告。“

“是。“黑衣人猶豫了一下，“還有一事...京城那邊來人了，正在查訪公子下落。“

沈硯之的眼神驟然變冷：“拖住他們，絕不能讓他們找到這里。“

黑衣人領命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沈硯之獨自站在山坡上，望著遠處月光下的清河村，目光復雜。

許久，他輕聲自語：“林晚煙...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

......

天剛蒙蒙亮，林晚煙就帶著小豆子和另外幾個孩子來到了試驗田。清晨的露水打濕了她的草鞋，微涼的空氣讓人精神一振。昨夜與沈硯之的談話還在她腦海中回蕩，特別是關于趙半山可能破壞莊稼的警告。

“林姐姐，我們從哪里開始？“小豆子扛著一把小鋤頭，興奮地問道。其他幾個孩子也眼巴巴地看著她，手里拿著各式各樣的農(nóng)具——有的是從家里偷偷帶出來的，有的是用林晚煙給的“股份預支錢“新買的。

林晚煙展開沈硯之繪制的水利圖，鋪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圖紙上詳細標注了試驗田周邊的水系分布，包括那條他們剛剛修復的古渠和幾條支流。

“看這里。“她指著圖上一處標記，“這是主渠，我們要從這里引一條小支流到我們的田里。“

孩子們湊過來看，雖然大多不識字，但對地形了如指掌的小豆子立刻明白了：“要從趙老爺家地頭那邊過？“

“正是。“林晚煙點點頭，嘴角微微上揚，“趙半山一直控制著上游水源，這次我們繞開他。“

這個大膽的計劃讓孩子們既興奮又緊張。趙半山在村里橫行多年，普通村民避之唯恐不及，敢這樣直接挑戰(zhàn)他權威的，林晚煙是第一個。

“他會生氣...“一個瘦小的女孩怯生生地說。

“不怕。“林晚煙拍拍她的肩膀，“水是老天爺?shù)模皇撬w半山的。我們合理引水，他管不著。“

她分發(fā)任務，孩子們分成兩組，一組去測量路線，一組準備工具。林晚煙則親自去查看引水點的地形。按照圖紙，最佳引水位置恰好位于趙半山家田地邊緣的一塊荒地。

太陽完全升起時，林晚煙已經(jīng)標好了引水路線。這是一條長約三十丈的溝渠，需要挖通兩處小土坡和一片灌木叢。工程量不小，但在孩子們的幫助下，兩三天應該能完成。

“開工！“她一聲令下，孩子們熱火朝天地干了起來。

正當工程進行得順利時，一個尖銳的聲音打破了田間的和諧：“住手！你們在干什么？“

林晚煙抬頭，看到趙半山的小妾翠花叉腰站在田埂上，臉上涂著厚厚的脂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她身后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顯然是趙家的長工。

“挖渠引水。“林晚煙平靜地回答，手上的鋤頭沒停。

“誰允許你們在這兒挖的？“翠花尖聲質(zhì)問，“這可是趙家的地！“

林晚煙停下動作，直起腰來：“我們沒進趙家的地，這是公共荒地。《大梁律》規(guī)定，村民有權合理使用公共荒地引水灌溉。“

這番引經(jīng)據(jù)典的回答讓翠花一時語塞。她漲紅了臉，轉向身后的長工：“還愣著干什么？把他們趕走！“

兩個長工猶豫了一下，其中一個低聲說：“夫人，這確實是公地...“

“廢物！“翠花氣得跺腳，“等著，我這就叫老爺來！“說完，她提起裙擺，一扭一扭地跑回去了。

小豆子擔憂地看著林晚煙：“林姐姐，趙老爺來了怎么辦？“

“繼續(xù)挖。“林晚煙淡定地揮起鋤頭，“我們占理，不怕他。“

話雖這么說，但她心里清楚，在這個強權即公理的古代農(nóng)村，法律條文未必管用。她悄悄觀察了一下地形，記下幾個逃跑路線，以防趙半山真的動粗。

不到半個時辰，趙半山就氣勢洶洶地趕來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綢緞褂子，腰間掛著玉佩，看上去是剛從什么重要場合回來。身后跟著五六個跟班，個個手持棍棒，來者不善。

“小賤人！“趙半山遠遠就開罵，“誰給你的膽子動我的水？“

林晚煙示意孩子們退后，獨自迎上前去：“趙老爺，我們挖的是公地，引的是公水，何來'你的'一說？“

“在這清河村，我說是誰的就是誰的！“趙半山咆哮道，臉上的橫肉一抖一抖，“識相的趕緊滾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林晚煙不但沒退，反而上前一步：“趙半山，你霸占水源多年，害得多少人家田地干涸？今天這水，我引定了！“

這番直面硬剛的態(tài)度讓圍觀的村民都倒吸一口冷氣。在這個男尊女卑、等級森嚴的古代社會，一個年輕女子敢這樣對村里首富說話，簡直聞所未聞。

趙半山顯然也沒料到，愣了一下后，怒極反笑：“好，很好！看來不給你點教訓，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他一揮手，“給我打！出了事我擔著！“

跟班們舉起棍棒就要上前。林晚煙迅速后退幾步，從地上抄起一把鐵鍬自衛(wèi)。孩子們嚇得四散奔逃，只有小豆子還站在原地，顫抖著舉起小鋤頭想保護她。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個洪亮的聲音從人群后方傳來：“住手！“

眾人回頭，只見李員外拄著拐杖快步走來，身后跟著幾個家丁。老人雖然年邁，但氣勢不減當年，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趙半山，光天化日之下毆打婦孺，你眼里還有王法嗎？“李員外厲聲質(zhì)問。

趙半山的氣勢頓時弱了三分：“李老爺，這小賤人擅自挖渠，斷我水源...“

“胡說八道！“李員外打斷他，“我一路看來，他們挖的是公地，引的是公水，何來斷你水源一說？“

“這...“趙半山語塞，隨即狡辯，“那水一向是我家用...“

“一向？“李員外冷笑，“三十年前，這水是全村共用！后來古渠淤塞，只剩你家那段還能用，你便霸占至今。如今古渠修復，水源重來，你還想獨占不成？“

這番話擲地有聲，圍觀的村民紛紛點頭。趙半山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顯然沒料到會遭到公開反對。

“李老爺，“他壓低聲音，帶著威脅的意味，“咱們兩家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那是以前。“李員外毫不退讓，“現(xiàn)在林丫頭要帶全村人致富，我老頭子第一個支持！“他轉向圍觀的村民，“鄉(xiāng)親們，你們說，這水該不該全村共用？“

人群中先是沉默，接著幾個膽大的小聲附和：“該...“

“大聲點！聽不見！“李員外喝道。

“該！“這次聲音大了許多。趙半山惡狠狠地掃視人群，想找出是誰在反對他，但村民們這次沒有退縮。

形勢急轉直下，趙半山知道今天討不了好。他陰森森地看了林晚煙一眼：“小賤人，咱們走著瞧！“說完，轉身就走，跟班們灰溜溜地跟上。

危機解除，村民們爆發(fā)出一陣歡呼。林晚煙向李員外深深鞠了一躬：“多謝李老爺主持公道。“

“不必謝我。“李員外擺擺手，“老頭子我早看他不順眼了。“他壓低聲音，“不過丫頭，你得小心。趙半山不會善罷甘休的。“

林晚煙點點頭。她當然知道趙半山是什么人，今天的勝利只是開始，真正的較量還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