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干，林晚煙已經站在了田埂上。昨夜與沈硯之在磨坊的發現讓她輾轉難眠，天不亮就起身來到自己名下的那塊田地。這是原主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產，約有兩畝大小，位于村西水渠旁，土質相對肥沃。

“如果按照沈家父子的水利圖改造...“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搓捻著，腦海中浮現出那張精密圖紙上的溝渠網絡。

身后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林晚煙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能在清晨無聲無息接近她的，只有沈硯之。

“沒睡？“沈硯之在她身旁蹲下，青衫下擺沾上了露水。他眼下有明顯的青黑，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睡不著?！傲滞頍熭p聲回答，“那圖紙研究得如何？“

沈硯之搖搖頭：“復雜遠超想象。父親設計的不僅是灌溉系統，還包括一套完整的水力作坊網絡?！八麖膽阎腥〕鲆粡埣?，上面是他臨摹的部分圖紙，“看這里，水車帶動磨坊，磨坊連接榨油坊，一環扣一環?！?

林晚煙仔細查看，不禁為這精妙設計贊嘆。這已經不單是農業灌溉，而是一套完整的生產體系。在十八年前，這樣的構想堪稱超前。

“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建成？“

“至少全村勞力干上三年?！吧虺幹穆曇舻统粒斑€得有足夠的資金支持。“

這個數字讓林晚煙倒吸一口涼氣。以清河村目前的狀況，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除非...“沈硯之若有所思。

“除非什么？“

“除非分階段實施，每一階段都能產生收益，支撐下一階段?！吧虺幹钢鴪D紙上的一處，“比如先建這個磨坊區，盈利后再擴展到這里的水田改良?！?

林晚煙眼前一亮：“自給自足的滾動發展！“這個現代經濟概念在古代同樣適用。

“滾動發展...“沈硯之重復著這個陌生詞匯，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你這說法很新奇?！?

林晚煙心頭一跳，急忙轉移話題：“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從小規模開始。比如...“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腳下的田地上，“比如先改造這一畝田，作為示范?！?

“示范？“

“對，讓村民看到實效，他們才會加入。“林晚煙越說越興奮，“我們可以采用'眾籌'模式?！?

“'眾籌'？“沈硯之眉頭微蹙，顯然沒聽過這個詞。

林晚煙意識到又說漏嘴了，趕緊解釋：“就是大家共同出資出力，按貢獻分紅的辦法。比如張嫂出三個工，李叔出兩頭牛，收獲后按比例分配?！?

“股份制。“沈硯之突然說。

這次輪到林晚煙驚訝了：“你知道這個概念？“

“《史記·貨殖列傳》有載，漢代已有類似做法。“沈硯之的眼中閃爍著學者般的專注，“但具體如何操作？“

兩人蹲在田埂上，頭碰頭地討論起來。林晚煙提出現代合作社的理念，沈硯之則從古籍中尋找相似案例作為佐證。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升起，給田野披上一層金色的光芒。

“就這么定了。“林晚煙最終拍板，“我拿出一畝田作為試驗，你負責起草契約文書。“

沈硯之點點頭：“契約需列明各方權責，分紅比例，風險承擔...“

“還有退出機制。“林晚煙補充，“村民最怕被長期套牢?！?

沈硯之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你對商事很了解。“

“家學淵源。“林晚煙再次搬出這個萬能借口，但心里知道沈硯之不會全信。這個書生太敏銳了，遲早會看穿她的秘密。

兩人分頭行動。林晚煙回村召集愿意參與的村民，沈硯之則去學堂起草契約。臨別前，他忽然問道：“你不怕失??？萬一試驗田收成不好...“

“那就認賠。“林晚煙坦然道，“但若成功，整個村子都能受益。值得冒險?！?

沈硯之的眼中閃過一絲贊賞，沒再多言，轉身離去。

村中央的老槐樹下，林晚煙敲響了召集村民的銅鑼。很快，好奇的村民們三三兩兩聚攏過來。小豆子自告奮勇幫她維持秩序，王嬸則在一旁好奇地觀望。

“鄉親們，我有個提議?！傲滞頍熣驹谝粔K大石上，聲音清亮，“我想拿出一畝上好的水田，作為'合作田'試驗。“

她詳細解釋了規則：村民可以用勞力、農具、種子或肥料入股，秋收后按貢獻比例分紅。風險共擔，利益共享。

“這不是變相租地嗎？“一個老農疑惑地問。

“不，租地是你付錢種我的地。“林晚煙耐心解釋，“這是大家一起種地，一起收成，按出力多少分配?！?

“要是歉收呢？“又有人問。

“那就一起承擔損失?！傲滞頍熖谷坏溃暗矣行判?，按我的方法種植，產量至少翻倍?！?

村民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人感興趣，更多人則持懷疑態度。在這個保守的村莊，新事物總是難以被迅速接受。

“聽起來不錯，但誰知道最后能不能兌現？“一個中年漢子大聲質疑。

“就是，萬一到時候不認賬怎么辦？“他的同伴附和道。

林晚煙早有準備：“沈秀才正在起草正式契約，白紙黑字，簽字畫押，具有法律效力?！?

提到沈硯之，村民們的疑慮似乎減輕了些。在這個文盲率極高的村莊，讀書人的話還是有一定分量的。

“我加入！“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響起。眾人回頭，看到張嫂牽著女兒站在人群邊緣，“我相信林姑娘。“

這個公開支持讓林晚煙心頭一暖。張嫂是村里有名的老實人，她的表態影響了不少人。

“我也想想...“幾個村民猶豫著表示。

正當氣氛逐漸熱絡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插了進來：“喲，好熱鬧啊！“

趙半山帶著兩個跟班晃了過來，臉上掛著假笑。村民們自動讓開一條路，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聽說林丫頭要搞什么'合作種田'？“趙半山走到林晚煙面前，瞇著眼睛打量她，“花樣不少嘛?！?

林晚煙挺直腰桿：“趙老爺有興趣參與？“

“我？“趙半山嗤笑一聲，“我趙半山種地還需要與人合作？笑話！“

他轉向圍觀的村民：“鄉親們可要想清楚了。這'合作'聽著好聽，誰知道背后有什么貓膩？萬一到時候地種好了，她卻卷款跑路...“

“有契約約束?！傲滞頍熇潇o地打斷他，“再說，一畝地的收成，值得我跑路嗎？“

這話引來一陣輕笑。趙半山臉色一沉：“牙尖嘴利！總之，我提醒大家小心上當?！罢f完，他狠狠瞪了林晚煙一眼，揚長而去。

趙半山的干預明顯影響了村民的情緒。原本有些意動的人也開始猶豫，找借口離開。最終，公開表示參與的只有張嫂和另外兩戶人家。

“別灰心?！巴鯆鸢参苛滞頍?，“村里人膽小，得有人先嘗到甜頭，才會跟上?！?

林晚煙點點頭。她本就沒指望一呼百應，有幾個人開頭就夠了。

下午，沈硯之帶著起草好的契約來到林晚煙的茅草屋。文書用端正的楷書寫就，條款清晰，考慮周全，甚至連災害風險的分配都列明了。

“這...“林晚煙仔細閱讀后驚嘆不已，“比我想象的還要完善。你確定只是個秀才？這水平堪比衙門師爺了。“

沈硯之正在喝茶，聞言嗆了一下：“略...略懂而已。“

林晚煙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這個穿越者最明白這一點。

“現在的問題是，公開表態參與的只有三戶?！八龑⑸衔绲那闆r簡要說明。

沈硯之并不意外：“趙半山的影響力根深蒂固。不過...“他嘴角微揚，“公開反對的未必真不感興趣，公開支持的也未必真會參與?！?

“什么意思？“

“意思是，很多人會觀望，等夜深人靜時再來找你。“沈硯之意味深長地說，“村里人膽小，但也不傻。有利可圖的事，不會輕易放過?！?

這個判斷很快得到了驗證。天剛擦黑，林晚煙的茅草屋就迎來了第一位訪客——李員外家的長工老陳。他鬼鬼祟祟地敲門進來，手里攥著個小布包。

“林姑娘，我...我想入股?！袄详悏旱吐曇粽f，生怕被人聽見，“這是我家攢的一點銅錢，能算多少份子？“

林晚煙按照沈硯之教她的方法計算：“按市價，這些錢能買半畝地的種子。算你百分之五的份額如何？“

老陳連連點頭，顫巍巍地在契約上按了手印。臨走前，他再三懇求：“千萬別讓趙老爺知道...“

第二位訪客更讓人意外——趙半山家的廚娘劉嬸。她拿出自己偷偷攢下的私房錢，足足兩貫銅錢。

“我早就看不慣趙半山的做派了。“劉嬸咬牙切齒地說，“這錢是我辛苦攢的，姑娘你可得幫我掙回來。“

林晚煙鄭重地答應，給她算了百分之十的份額。劉嬸按完手印，又透露了一個消息：“趙半山派人盯著呢，說要看誰來找你。我從后門溜出來的，但其他人未必能躲過?！?

這個消息讓林晚煙提高了警惕。送走劉嬸后，她找來小豆子，讓他去通知想入股的人走屋后的小路，避開趙半山的眼線。

夜深人靜時，林晚煙的茅草屋卻熱鬧非凡。村民們一個接一個偷偷來訪，有的出錢，有的出力，還有的承諾提供農具或肥料。沈硯之說得沒錯，公開表態和實際行動是兩回事。

最讓人動容的是張嫂。她白天已經公開表示支持，晚上又來了，手里捧著一個褪色的紅布包。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銀鐲子?！八⌒囊硪淼卮蜷_布包，里面是一對做工粗糙但擦拭得锃亮的銀鐲，“能...能算多少份子？“

林晚煙鼻子一酸。這顯然是張嫂最值錢的嫁妝，她竟舍得拿出來冒險。

“張嫂，這太貴重了...“

“不貴重！“張嫂急切地說，“姑娘，我信你。我家那口子走后，就剩我和三個孩子。要是這點錢能生錢，孩子們冬天就有棉衣穿了...“

林晚煙深吸一口氣，接過鐲子：“算你百分之十五的份額。我保證，秋收后你能買十對銀鐲子。“

張嫂淚眼婆娑地按了手印，千恩萬謝地離開了。

直到子時，來訪的村民才漸漸稀少。林晚煙數了數，共有五戶人家入股，籌集到的資金和物資遠超預期。她疲憊但滿足地伸了個懶腰，正準備休息，門外又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誰？“她警覺地問，手已經摸上了枕邊的小刀。

“是我?！吧虺幹统恋穆曇魝鱽怼?

林晚煙松了口氣，開門讓他進來。沈硯之手里拿著一疊紙，是補充好的契約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