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佳佳的生物鐘比手機鬧鐘還準。凌晨四點五十八分，她的指尖已經觸到閣樓角落的運動鞋——鞋底磨得薄如蟬翼，鞋尖還沾著昨天送麻辣燙時濺的紅油。她像只偷腥的貓般溜下樓梯，路過養父母的臥室時，特意在第三級臺階上多使了點力——這家人活該被吵醒，反正他們永遠記不得今天該交的水電費，卻總能精準掐住她送完早飯后的空檔，把要洗的臭襪子堆成小山。

“又偷穿我的發圈？“養母的怒吼從身后傳來，陸佳佳已經跨上那輛叮當作響的電動車。她摸了摸馬尾上褪色的粉色皮筋，這是從便利店垃圾桶里撿的——某個中學生嫌樣式舊扔了，在她這兒卻成了寶貝。后視鏡里，養母穿著卡通熊的睡裙沖出來，肚皮把領口撐得變形，活像只憤怒的牛蛙。

早市的粥鋪老板看見她就咧嘴笑：“小陸啊，今天要多加兩勺小米粥？“她點點頭，把保溫箱擺得整整齊齊。上周暴雨天她摔斷了右手腕，照樣用牙齒咬開塑料袋，左手單手打包了八十份早餐——從那以后，老板總多給她留兩塊焦脆的薄脆餅。

送完第三十七單外賣時，正午的太陽把電動車坐墊烤得發燙。陸佳佳躲在樹蔭下啃饅頭，目光落在對面商場的玻璃幕墻上。映出的人影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領口別著從批發市場淘的假珍珠胸針——這是她從記憶碎片里扒出來的習慣：母親總說，再落魄也要有顆珍珠般體面的心。

“叮！“手機又跳出新訂單，地址是帝豪別墅區。陸佳佳舔掉指尖的饅頭渣，跨上車時故意繞開路上的水洼——昨天剛用膠水粘好的鞋底，可經不起水泡。路過便利店時，她鬼使神差地拐進去，在冷藏柜前停留三秒，拿走臨期的酸奶——這是給巷口瘸腿三花的，那只貓總讓她想起父親書房里的波斯貓，名字叫“星辰“，爪子上還套著銀鈴鐺。

別墅區保安攔住她時，陸佳佳已經能熟練地把餐盒舉得比視線高十五度——這樣既能讓對方看清訂單號，又不用直視對方眼里的嫌棄。“18棟，海鮮炒飯。“她報出地址，余光瞥見林詩雨的保時捷開進大門，車頂躺著只戴著墨鏡的貴賓犬，脖子上的項圈比她三個月工資還貴。

“放門口吧。“開門的女仆要關門時，陸佳佳突然伸出腳。她看見玄關處的波斯地毯上有塊咖啡漬，形狀像極了記憶里母親旗袍上的茶漬——那天她偷偷喝了人生第一口拿鐵，燙得直掉眼淚，母親卻笑著用絲巾擦掉她下巴的奶泡，說：“真正的優雅是連失誤都帶著香氣。“

“能幫我換雙一次性拖鞋嗎？“她露出招牌的甜笑，“怕弄臟您家地毯。“女仆轉身時，她迅速掃過鞋柜上層——果然，那雙鑲水鉆的芭蕾平底鞋還在，鞋跟處有道細微的裂痕，和她藏在枕頭下的斷跟高跟鞋一模一樣。

送完這單，電動車徹底罷工了。陸佳佳推著車走在烈日下，額發被汗水粘在臉上。路過垃圾站時，她看見昨天被林詩雨扔掉的口紅——外殼鑲著碎鉆，色號是“云端玫瑰“。她把口紅塞進工裝褲口袋，指尖摸到半塊融化的水果糖——這是今天第五個客戶給的小費，理由是“看你跑得太辛苦“。

就在這時！

一個戴著黑色口罩、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男生，扛著個巨大的電競椅從垃圾站里鉆出來。椅子上還掛著“職業戰隊訓練專用“的破布條，椅背上貼著張褪色的便利貼，隱約能看見“沈星野”三個字。

“喂！”陸佳佳突然指著男生手里的電競椅，“那椅子腿是不是少了個螺絲？”

男生身形一頓，口罩下傳來悶悶的聲音：“關你什么事？”

“我剛好有！陸佳佳眼睛一亮，從口袋里掏出個生銹的螺絲——沒錯，就是昨天在修車攤撿的！她不由分說地蹲下來，三兩下就把螺絲擰上，“不過作為報酬...你得幫我推車！”

男生沉默片刻，突然把電競椅往地上一放：“成交。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帥得讓陸佳佳差點咬到舌頭的臉，“教我怎么在垃圾桶里找吃的。”

黃昏時分，兩人推著電動車走在小巷里。陸佳佳教男生辨認哪些食物過期還能吃，男生則吐槽她“把垃圾吃出了米其林三星的感覺。路過便利店時，男生突然拉住她：“等等，我看到熟人了。”

陸佳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林海峰正站在便利店門口打電話，西裝上的胸針在夕陽下閃著冷光——和父親出事那晚戴的一模一樣。

“他就是...陸佳佳剛開口，男生突然捂住她的嘴，把她推進旁邊的巷子里。兩人緊貼著墻壁，呼吸交織在一起。

“噓！“男生壓低聲音，“他在跟蹤你。”

陸佳佳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男生指了指便利店門口的監控攝像頭：“因為我...就是被他害得淪落到撿垃圾的。“他頓了頓，從口袋里掏出半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兩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其中一個赫然是陸佳佳記憶中的父親。

就在這時，陸佳佳的手機突然響起——是養母的奪命連環call。她看著手機屏幕，突然靈機一動，把手機遞給男生：“幫我接電話，就說我被外星人綁架了！”

男生嘴角抽搐：“你當我傻？”

“那說我掉進下水道了！”

“...”

最終，男生接過電話，一本正經地說：“阿姨，陸佳佳她...她在教我怎么用泡面調料包做香水。”

夜班結束時，月亮已經爬過樓頂。陸佳佳摸出藏在便利店后巷的鐵皮盒，里面是她攢了三個月的現金，還有半張合影的復印件——她用便利店的掃描儀掃了二十遍，終于在小女孩的瞳孔里發現反光：那是棟帶尖頂的歐式建筑，門廊上纏繞著玫瑰花藤。

“喵——三花從垃圾桶里鉆出來，蹭著她的腳踝。陸佳佳撕開酸奶蓋，看著貓咪舔得搖頭晃腦，突然笑出聲。她的指甲縫里還沾著關東煮的湯汁，工裝褲膝蓋處磨出毛球，可當她抬頭望向星空時，眼里的光比任何碎鉆都亮。

回到閣樓，她摸出從林詩雨垃圾桶里撿的筆記本——內頁畫著粉色櫻花，卻記著美容院和美甲店的消費清單。陸佳佳翻到空白頁，用從便利店順的鉛筆寫下：“第47天，確認林海峰每周三去郊區馬場。“筆尖停頓兩秒，又添上：“三花的傷口快好了，明天帶它去寵物醫院。”

窗外傳來夜梟的叫聲，陸佳佳把水晶吊墜貼在唇上。這枚碎水晶劃穿過她的掌心，蹭破過她的下巴，此刻卻像塊溫潤的玉。她想起今天在別墅區看見的玫瑰園，圍欄上掛著“私人領地”的牌子，可藤蔓已經越過鐵欄桿，在墻角開出零星的花。

“再等等。”她對著吊墜輕聲說，仿佛在和記憶里的影子對話。然后她摸出斷跟的高跟鞋，用從五金店順的砂紙打磨鞋跟——明天要去參加二手市場的擺攤，這雙鞋改造成花盆應該能賣個好價錢。

晨光爬上閣樓時，陸佳佳已經把二十個舊玻璃瓶擦得透亮，每個瓶底都鋪著從公園撿的鵝卵石。她把三花吃剩的酸奶盒剪成花盆，種上從路邊挖的野草。陽光穿過玻璃瓶，在墻上投出七彩光斑，像極了記憶里莊園的琉璃窗。

她背上裝滿二手貨的編織袋，經過養父母的臥室時，故意把昨晚撿的特價雞蛋放在廚房——反正他們永遠不會知道，這是她用送錯單的賠償款買的。推開門，熱浪裹著蟬鳴撲面而來，陸佳佳深吸一口氣，聞到空氣中混合著泡面味、汗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玫瑰香。

“新的一天。”她對自己說，嘴角揚起的弧度比便利店冰柜里的冰淇淋還甜。路上的石子硌著腳底，可她走得比任何時候都穩——畢竟，能在碎玻璃上跳踢踏舞的人，早就把生活的刺磨成了發光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