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十六歲，瘦削的身體，在深秋的寒意里微微發抖。

他看著地上哭得幾乎暈厥的葉憶寒，那無助的模樣，像刀子剜著他的心。

再看看那被攥在魔掌中、徒勞掙扎的小生命……

一股巨大的疲憊和絕望，瞬間淹沒了他。

這吃人的世道，這冰冷的葉府，這永無止境的欺凌……

他，真的受夠了。

就算覺醒個凡品戰罡，又能如何？

不過是換個地方，繼續當狗罷了。

一絲慘然的笑意，如同碎裂的冰紋，在他蒼白干裂的唇邊蔓延開。

夠了。

真的夠了。

他閉上眼，不再看那兩張獰笑的臉，不再看憶寒的淚眼，也不再聽山雀的哀鳴。

意識沉入那剛剛被點亮的、微弱得幾乎熄滅的馭靈靈光之中。

憑著心頭最后一點執念，他將全部心神，都投向識海深處那座冰冷的喚靈池上……

剛好，感應到的、唯一與他有微弱共鳴的存在——

一只同樣灰撲撲、毫不起眼的靈雀虛影。

沒有儀式，沒有護法，就在這充滿惡意和絕望的囚籠里，在惡霸們戲謔的目光下……

葉林蕭強行覺醒那廢品級的馭靈天賦，完成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只馭靈的契約。

一只灰羽靈雀……

一道極其黯淡、幾乎難以察覺的灰色靈光，在他掌心一閃而逝。

一只同樣灰撲撲、眼神略顯呆滯的靈雀虛影，搖搖晃晃的出現在他肩頭。

“成了！哈哈哈！這廢物還真成了！”攥著真山雀的惡霸爆發出刺耳的狂笑，眼中兇光畢露：

“既然自己能召喚破鳥了，那這玩意兒……”

他手指猛的用力！

“嘰——！”

一聲短促凄厲到極點的悲鳴戛然而止！

那小小的、溫熱的身體，在他掌中被生生捏爆！

鮮血混雜著破碎的羽毛和內臟，濺了地上葉憶寒一臉！

惡霸隨手將血肉模糊的殘骸，扔在葉憶寒面前，獰笑著抬腳，狠狠踩下！

噗嗤——！

一聲令人作嘔的悶響。

“喏！廢物配廢物，正好！”

兩人狂笑著揚長而去，只留下滿室血腥和死寂。

地上的葉憶寒，不知何時已停止了哭泣。

她臉上糊著黏稠的血污和羽毛碎片，小小的身體一動不動。

只有那雙曾經怯懦溫順的眼睛，此刻空洞的望著地上那灘，被碾進泥塵的、曾經鮮活的小生命。

那眼神，如同兩口枯竭的深井，映不出一絲光。

葉林蕭踉蹌著走到她身邊，肩頭那只同樣灰撲撲、剛剛誕生的靈雀虛影，不安的撲棱著翅膀。

他看著憶寒那雙死寂的眼睛，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酸澀難言。

他蹲下身，指尖顫抖著，試圖拂去她臉上的污穢，卻只抹開一片更深的猩紅。

最終，他只是將那只瑟瑟發抖的灰羽靈雀，輕輕送到憶寒冰冷的手邊。

“阿兄……”他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石摩擦，帶著一種訣別的沉重，與她做了最后的告別：

“……護不住你了。

“往后……自己……當心。”

葉府管事的怒火，連同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在葉林蕭身上。

得知他竟敢擅自覺醒，那廢品級的馭靈天賦，更是被視為對葉家“養義”恩典的褻瀆與挑釁！

管事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第一次因為憤怒而扭曲：

“不知天高地厚的賤胚！

“葉家給你吃穿，是讓你覺醒這上不得臺面的玩意兒？！”

為了不讓那兩個惡霸日后遷怒于葉憶寒……

葉林蕭咬碎了牙，將喉頭翻涌的血腥氣和真相，一同咽了下去，只字未提山雀與脅迫。

回應他的，只有冰冷的家法鞭撻。

鞭影如雨落下，皮開肉綻的悶響在陰冷的柴房里回蕩。

打完了，人像破麻袋一樣，被扔出葉府高大的朱漆側門，丟在襄平城冰冷的石板街上。

身無分文，只剩一身襤褸和肩頭那只，同樣灰撲撲、瑟瑟發抖的靈雀。

再后來……

便是街角偷饅頭被抓，下獄。

頂著“葉林蕭”這名字，與一群真正的亡命徒一起，被當作填壕的死囚，押往步桓寨那血肉磨坊……

如今占據著這具軀殼的吳宇，回溯著原主這些記憶碎片，心頭仍不免泛起一股，沉郁的憋悶與無力。

這孩子的童年，像浸透了苦水的破布，滿是逆來順受的懦弱，與無聲的碾軋。

“若是我……”吳宇指尖敲擊著粗糙的桌面，眼神銳利如刀鋒：

“拼著這條命不要，也得從那兩個畜生身上撕下塊肉來！

“同歸于盡又如何？”

但或許，正如葉林蕭最后那心如死灰的麻木——

他對這方天地早已無半點期待，無所謂了。

死便死了，懶得掙扎，省得費事。

可他吳宇不同。

兩世為人，他深知這一遭性命的珍貴，更非無根浮萍。

這殘破的“兵主錄”在他識海中沉浮，如同一點微弱的星火，卻蘊藏著足以燎原、甚至……

顛覆這吃人世道的可能！

他想試一試。

試那前世無數志士仁人夢寐以求、卻終究未能實現的宏愿。

哪怕是面對眼前這三個戰斗力爆表的“暗樁”。

東寧人、煙雨樓、葉憶寒……

為何這世道，就不肯容人片刻喘息，安安靜靜的讓自己種田發育？

非要步步緊逼，將一個個棘手的麻煩，塞到他眼前？

咚咚咚——

沉悶的敲門聲，打斷了吳宇翻騰的思緒。

“進。”他擱下手中蘸飽墨汁的狼毫。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進來的身影，卻讓吳宇微微一怔。

是獨臂的云明。

他面露難色，但站得筆直，用僅存的右臂重重敲擊了一下心口：

“長官！不是卑職尋您，是袁把總……袁大哥請您過去一趟。”

“袁教頭？”吳宇眉峰一挑，心中詫異更甚。

袁云勇自打被他從鬼門關拽回來，除了養傷，便是拖著殘軀，指點星火衛操演戰陣，沉默得像塊石頭。

主動尋他？破天荒頭一遭！

事出反常必有因。

吳宇不敢耽擱，這襄東營老兵的把總，若無緊要事，絕不會輕易開口。

他立刻起身，跟著云明穿過喧鬧的校場，來到營房區域。

遠遠便看見袁云勇坐在木頭輪椅上，身上還裹著一條半舊的厚氈毯。

正啞著嗓子，指點著前方操練的星火衛變換陣型。

星火衛的規模又壯大了些。

得益于接連幾次繳獲的戰馬，輕騎已擴至六十余騎。

雖離精兵尚遠，但人馬奔騰間，已初具一支不容小覷的輕騎力量雛形。

呼嘯往來，塵土飛揚。

“吳寨主……”袁云勇聽到腳步聲，轉過輪椅，聲音帶著久病初愈的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