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此人！當年老回回馬守應、革里眼賀一龍、左金王賀錦、改世王劉希堯、亂世王藺養成，這五支縱橫豫、楚、川、陜的義軍首領合兵一處，組成革左五營，當年聲勢何其浩大，連楊嗣昌的‘十面張網’都未能將其剿滅。”

話到這，書生挑了挑眉：

“然去年李自成帶兵去曹營襲殺羅汝才，于襄陽設下鴻門宴處死賀一龍，威逼利誘之下，藺養成、賀錦、劉希堯三人迫于形勢只得率部歸順李闖，至于老回回馬守應，則率其本部遠遁不知所蹤。”

王卷之聽著書生的敘述，瞬間明白了顧正炎的用意！

劉希堯、賀錦、藺養成這三人哪一個不是嘯聚山林擁兵自重多年的積年老寇。

論資歷、論實力，當年未必就比李自成差多少。

他們歸順李闖絕非心悅誠服，而是迫于李自成勢大，賀一龍被殺后群龍無首的無奈之舉。

這就好比一群原本平起平坐的猛虎，其中一只突然咬死了另一只，剩下的幾只迫于威懾只能暫時低頭。

但內心深處怎么可能服他李自成？

“所以……”

想明白關鍵的王卷之看向顧正炎：

“你去洛陽策反了劉希堯？”

顧正炎聞言搖了搖頭：

“策反？談何容易，劉希堯乃積年梟雄心思深沉，豈是學生三言兩語便能說動的。”

頓了頓，書生眼睛變得銳利：

“學生此去洛陽只是以一個故人的身份，拜訪了這位改世王。見他身處李闖營中，雖掛著制將軍的銜，實則處處受制兵權被分糧秣受限，連其麾下老卒也多有被調遣摻了沙子，顯然在李闖帳下過得……并不如意。”

說著，顧正炎望向南方笑道：

“學生只是與他敘了敘舊情，提了提當年革左五營縱橫天下的風光，又不經意間說起賀一龍的遭遇……唉，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啊！”

話音落下，書生話鋒一轉：

“學生問他，劉爺，您當年呼風喚雨何等快意？如今寄人籬下看人臉色行事，連調兵遣將都要看那權將軍制將軍的眼色，這滋味……可還好受？”

“如今李闖主力盡出，西擊潼關河南空虛，正是龍歸大海虎嘯山林之時！難道劉爺就甘心一輩子……做他李闖帳下的一只狗？”

王卷之聽著顧正炎的敘述眉頭一挑，酸丁這些話雖未明說“反叛”，但字字句句都戳在劉希堯的痛處上。

這酸丁，當真是玩心理戰的高手，句句誅心。

高，實在是高！

書生轉頭看向思索的王卷之繼續道：

“壯士，若想真正說動劉希堯，讓他與我等共襄大事……還需壯士這位能陣斬果毅將軍射傷權將軍，令李闖損兵折將的大明參將親自去與他見上一面！唯有壯士親至方顯誠意，如此才能讓他相信與我們聯手絕非引火燒身，而是……共圖大業！”

“共圖大業……”

王卷之低聲咀嚼著這四個字后，已經完全明白了顧正炎的謀劃！

利用李自成主力西進、河南空虛的時機。

利用劉希堯等老革左將領對李自成的不滿和野心。

再結合自己剛剛在嵩山打出的赫赫威名策反劉希堯，將其麾下人馬拉攏過來！

一旦成功，不僅能瞬間化解嵩山孤壘，哪怕接下來面臨李闖大軍的報復，亦能迎刃而解。

王卷之的目光投向洛陽方向。

洛陽！那可是河南的腹心，福王藩邸所在，城高池深，糧秣充足，若能占據洛陽，以此為根基……

這盤棋就活了，自己將會從被動挨打變成主動進取。

“酸丁！這盤棋下得夠大啊，不過老子喜歡。”

說著，王卷之瞇眼望向南方：

“過兩日老子親自去洛陽會會這位改世王，若能說動劉希堯，這河南的天，怕是要變一變咯，不過再此之前我們先去和李過談談……”

話音未落，王卷之便見十數騎剽悍的蒙古騎兵如風卷至近前。

為首一名異常壯碩的騎士，勒住躁動的戰馬：

“嘎拉達（少主人），戰場已清，漢狗一個沒跑，繳獲刀槍、甲胄、馬匹……”

這人匯報的語速很快，但那目光時不時會帶著審視在王卷之身上快速掃過，甚至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

顧正炎說完微微頷首，隨即轉向王卷之：

“這位是我的生死兄弟，王卷之，亦是你們日后要效命的將軍！”

說話間，書生特意加重了“將軍”這個漢人尊稱：

“自今日起，爾等以及帳下所有兒郎必須如同效忠我一般，不，要如同效忠長生天與草原之魂一般，唯王將軍馬首是瞻！聽清楚了嗎！”

那十幾名蒙古騎兵聞言齊齊轉向王卷之，再次撫胸行禮：

“將軍！”

這些人禮行的十分到位，但王卷之卻不瞎，他可是看到這些騎士眼里滿是輕慢。

一個身形“單薄”的漢人將軍？憑什么統御他們這些連建虜都不懼的汗帳親軍？

怕是他們骨子里的驕傲和對漢人武力的輕視，絕非幾句命令就能改變的。

王卷之心中冷笑，自打太祖爺把元庭干回漠北起，這二百多年下來，這幫蒙古漢子骨子里的傲氣怕是一點沒減。

若想讓這些桀驁的韃子真正歸心，光靠嘴皮子和顧正炎的個人威信只怕不夠，得把他們之中最能打的按在地上摩擦一遍，打到他們心服口服才行。

想雖如此想，但他臉上還是堆起豪爽的笑容朗聲道：

“各位草原的雄鷹，長生天眷顧的勇士，無需多禮！”

“王卷之能得諸位相助，乃天大的幸事，從此之后，咱們同吃一鍋肉，同飲一碗酒，都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好兄弟，未來沙場爭鋒建功立業，少不了要倚仗各位的本事！”

那十幾名蒙古騎士只是再次微微撫胸，并未接腔。

顧正炎臉色微沉，正要開口訓斥。

“哈哈哈！”

王卷之卻搶先一步大笑擺手：

“酸丁不必介懷！草原好漢性情直率，我王某敬重勇士，更懂草原的規矩！”

說著，話鋒陡然一轉：

“我王卷之向來信奉一個道理，真金不怕火煉，是英雄不怕比試！”

他指了指對方腰間懸掛的硬弓和箭囊：

“諸位兄弟弓馬嫻熟騎射無雙，乃真正的草原豪杰！不過……騎馬射箭，那是長生天賜予草原雄鷹的本領，王某雖也略通一二，卻不敢在真正的好漢面前獻丑！”

說著，王卷之指了指自己：

“我王卷之從小練的是腿上生根手上打熬的硬功夫，更愛拳拳到肉憑力氣說話的摔跤角力”

話到這，王卷之看向這群人最狀的那位：

“這位兄弟虎背熊腰，一看便知是摔跤場上的無敵把式，不知這位兄弟敢不敢下馬來，咱們就在這光明正大的摔上一跤？”

說著，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甲：

“你放心，咱們就按草原最公平的規矩來，不使兵器，不用鎧甲，就憑血肉之軀，比比誰能把誰摔在地上爬不起來，你若贏了我，我王卷之心服口服，二話不說給你牽馬墜蹬！”

話音剛落，王卷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逼人的氣勢：

“若我僥幸贏了，那也請兄弟們拿出草原男兒的氣魄，真心實意認我這個將軍，日后縱是刀山火海咱們也一起趟過去！諸位，敢不敢接了王某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