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晚膳，下人們收拾了桌面，又送上清茶。茶香裊裊升起，為這個夜晚增添了幾分雅致。

衛琉突然放下茶盞，目光灼灼地看向趙傾洛：“小傾洛，走吧，咱們去校場耍兩下？”

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讓眾人一愣——這剛吃完飯就要練功，而且天都黑了。

趙傾洛放下手中的茶碗，唇角勾起一抹淺笑：“嬸母說練就練?！?

衛琉挑眉，心中對她大加贊賞：“行啊，我還以為你會推辭。算了，今天放過你，明天再說?！?

“那可不行?！壁w傾洛收起笑容，語氣堅定，“說練就要練?！?

“呦，這是嫌我慫了？”衛琉大笑，聲音中帶著幾分豪邁，“走，現在就去！”

章氏想要勸阻，卻被兩人異口同聲地拒絕。她又提出要去觀看，也被婉拒了。兩人堅持讓她在聽雨軒里散散步就好，早點休息。

章氏無奈，只得應允。她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心中不覺有些擔憂，又帶著幾分欣慰。

夜色漸深，主院書房依然燈火通明。

楚笒焉面無表情地翻著書頁，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書頁邊緣，眼神專注。這些年來，他總是這樣，將自己埋在書堆里，仿佛只有在這里才能找到一絲安寧。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后在門口停下。

楚笒焉沒有抬頭，繼續專注于手中的書卷。若是找他的，自會進來。然而那腳步聲在門口駐足良久，卻遲遲不見有人推門。

他終于抬起頭來，目光越過層層書架，望向門口。衛琉站在那里，神色復雜難明。

“母親？”楚笒焉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放下了手中的書。

母親向來爽利直率，從不遮掩心事，此刻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這樣的反常讓他心中升起一絲不安。

“您這是...”他快步迎了上去，目光落在母親略顯疲憊的面容上。

衛琉望著兒子，眼中滿是愧疚之色。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袖，這個習慣只有在她極度不安時才會出現。

“母親，您剛才不是和趙傾洛在一起嗎？”楚笒焉試探著問道，“可是她惹您生氣了？”

“不是...”衛琉搖頭，聲音有些低沉，“傾洛她...很好?！?

“那究竟是什么事？您這樣我很擔心?！背捬梢赣H到桌前坐下。

書房里的燭火跳動，在墻上投下兩道搖晃的身影。衛琉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讓我想想該怎么說...”

楚笒焉起身給母親倒了杯熱茶，“您先喝口茶定定神?！?

衛琉接過茶杯，目光落在兒子桌上堆積如山的書卷上。從小到大，這孩子一直很努力。雖然小時候頑皮，但長大后卻比誰都勤奮。只是她從未夸獎過他，一次都沒有。

想到這里，衛琉心中一痛，手中的茶杯微微顫抖。

“笒焉，剛才傾洛和我說了些話...”衛琉斟酌著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楚笒焉眸光一動，“什么話？”

“她說...我對你太嚴厲了。”衛琉的聲音有些哽咽，“她說我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你的心。”

楚笒焉握緊了手中的茶杯，指節微微發白。這些年來，他早已習慣了母親的嚴厲，習慣了被拿來和兄長比較，習慣了永遠達不到期望的失落。

“母親不必自責，”他低聲道，“您教導得對。”

“不，傾洛說得對，我太強勢了?！毙l琉搖頭，眼中泛起淚光，“我從小在軍營長大，不懂得如何表達關愛。我總是用命令的口吻和你說話，把你當成一個需要不斷完善的作品，而不是一個需要關愛的孩子?！?

窗外的風輕輕吹動紗簾，帶來一陣清涼。楚笒焉感覺喉嚨發緊，想說些什么，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你知道嗎？”衛琉凝視著兒子的眼睛，“傾洛說，她每次看到你看我的眼神，都能感受到你對母愛的渴望?？晌覅s從未給過你一個擁抱，從未說過一句溫柔的話。”

楚笒焉低下頭，不想讓母親看到自己眼中的淚意。

“我總是拿你和笒霄比較，要求你事事要趕上他?！毙l琉自嘲地笑了笑，“卻忽視了你本就很優秀。你比笒霄更通達事理，更善解人意。這些年來，為娘從未夸獎過你，是我的不對?！?

燭光搖曳，在母子二人的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楚笒焉感覺胸口發悶，那些被壓抑多年的情緒似乎在這一刻都要噴涌而出。

衛琉雖不愛讀書，但天生記性極好，將趙傾洛的話一字不落地轉述給了楚笒焉。說完后，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兒子的神色，

“今后，我會改的。”衛琉鄭重其事地說，“不再把你和別人比較，不再對你苛責。你是我的兒子，我為你驕傲?！?

“這個趙傾洛......”楚笒焉喃喃自語，眉頭緊鎖。他不明白，為何一個只見過一面的女子，能如此準確地看透他的心思？就連他最親近的人，都未曾察覺的心事，她是如何知曉的？

衛琉見狀，心中一緊，“笒焉，她說的可對？”她向前邁了一步，又猶豫著停下。

“母親多慮了，我對您從無怨言。”楚笒焉強自鎮定，可這句話剛說出口，他便覺得喉頭發緊。那些年少時的羨慕與渴望，如潮水般涌上心頭。

記憶中的畫面紛至沓來：他站在院子里，看著堂兄被大伯母摟在懷里夸贊；他獨自一人在書房溫習功課，聽著隔壁院子里傳來的歡聲笑語；他考中秀才那日，母親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笒焉......”衛琉的聲音有些顫抖，“這些年，是娘親做得不夠好?！?

楚笒焉猛地抬頭，看到母親眼中閃爍的淚光，心中一痛。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么。

“其實，我一直都......”衛琉欲言又止，手指絞得更緊了。

這句話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楚笒焉緊鎖的心門。他再也控制不住眼中的淚水，“母親...”

衛琉張開雙臂，將兒子摟入懷中。這個擁抱來得太遲，卻彌足珍貴。母子二人相擁而泣，多年來的隔閡在這一刻消融。

窗外月色如水，靜靜地灑在他們身上。遠處傳來幾聲零落的蟬鳴，似乎也在為這溫情一刻伴奏。

良久，衛琉松開懷抱，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淚水。“笒焉，你要記住，不管將來發生什么，你永遠都是我的驕傲。”

片刻后，她仿佛下定決心般說道：“傾洛悄悄傳授了我一個小妙招。”

“什么法子？”楚笒焉問道，聲音有些沙啞。

“她說......”衛琉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可以給你寫信，或是寫詩。不必刻意表達什么，只要寫時心中想著你，你讀時自會明白?！?

楚笒焉點點頭，眼中還帶著淚光。他看著母親蒼老了幾分的面容，心中既是欣慰又是酸楚。

“時候不早了，”衛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你也早些休息吧，別總是看書到深夜。”

“好，母親您也早些休息?！背捬伤湍赣H到門口。

衛琉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笒焉，明天和我一起用早膳吧?！?

楚笒焉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好?！?

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楚笒焉久久站在門口。夜風吹來，帶著幾分涼意，卻驅散了他心中積壓多年的陰霾。

他回到書桌前，看著案上攤開的書卷，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溫暖的笑意。原來，有些話說出來，心里的結就會解開；有些擁抱雖遲但到，也能溫暖整個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