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二人剛到聽雨軒門口，趙傾洛突然停住腳步。院內，一道修長的身影走在她們前面，玄色錦袍隨風輕揚，舉手投足間盡顯貴氣。

是楚笒霄。

他站在那里，逆光而立，面容隱在陰影中，看不真切。但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趙傾洛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心跳陡然加快。

趙傾洛跟著張嬤嬤，由丫鬟引路走進廳堂。她的步伐略顯遲疑，心中盤算著待會該如何應對。一抬眼，她愣住了。

廳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幾道身影。除了楚老夫人和楚二夫人，還坐著楚笒霄。他端坐在那里，眉宇間帶著幾分倦意，想必是剛從衙門回來。

這和夢中的場景不一樣。夢里只有兩位夫人在場，楚笒霄并未出現。燭光下，她看到楚老夫人面色蒼白，似乎比往日更加憔悴。楚二夫人衛琉則是一臉不耐。

趙傾洛的手指微微蜷縮，指甲陷入掌心。她很快想明白了緣由。夢中的自己在學士府耽擱太久，鬧脾氣、用膳、向嫂嫂們討要禮物，回來時已是深夜。而這一次，她提前離開了學士府，正巧碰上下衙歸來的楚笒霄。

想到楚老夫人近日舊疾復發，楚笒霄回府第一件事便是探望母親，倒也在情理之中。可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卻讓她原本的計劃全亂了。

張嬤嬤站在她身后，輕輕咳嗽了一聲，提醒她該行禮了。趙傾洛這才回過神來，暗自嘆了口氣。原本只需在兩位夫人面前演一場戲，現在又多了個楚笒霄。早知如此，進門前該先問問下人屋內都有誰。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她整理了一下裙擺，緩步上前。

“傾洛向老夫人問好，嬸母，國公爺。”她故意避開了親昵的稱呼，聲音不卑不亢。燭光下，她的側臉顯得格外清冷。

“嬸母？”楚二夫人冷笑一聲，手中的帕子被她捏得發皺，“你還真敢叫。本夫人可受不起你這樣的晚輩，別叫我嬸母。”

趙傾洛心中一動。是啊，為何要叫嬸母？夢中的自己一心想討好長輩，不顧對方厭惡也要稱呼老夫人為母親，楚二夫人為嬸母。如今她已看清現實，又何必自取其辱？

可現在改口未免太刻意。而且若是表現得太過乖順，一會兒又該如何挑起爭執，讓兩位夫人出氣？她的目光在地面停留片刻，隨即抬起頭來。

“哼，我好心叫你嬸母給你面子，你倒好，竟然下令不許府里下人聽我使喚，你還要不要臉？”她故意板起臉，聲音里帶著幾分怒意。

這話一出，廳內氣氛驟然緊張。楚老夫人的臉色更加蒼白，手指微微顫抖。楚笒霄眉頭一皺，目光在母親和趙傾洛之間來回掃視。

“呵呵，我可沒那個心思跟你周旋？”衛琉冷笑，起身走到趙傾洛面前，“是你自己死皮賴臉非要叫嬸母。也是，你趙家小姐向來如此，連嫁人都要死皮賴臉地纏上來。”

趙傾洛看著她步步逼近，心中暗自盤算。這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可楚笒霄的存在卻讓她有些不安。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種審視的眼神讓她背脊發涼。

“你...你說什么？”她故作氣憤，聲音微微發抖，“你當真以為我會跟你糾纏不休嗎？要不是被輕薄...”

“輕薄？”衛琉猛地打斷她的話，聲音尖利，“趙傾洛，你還要不要臉？難不成我還能對你圖謀不軌不成，你心里沒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這德行，笒霄就是瞎了眼也看不上你！”

“嬸母！”楚笒霄突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請慎言。”

這一聲呵斥讓衛琉渾身一顫，下意識后退了一步。楚老夫人的臉色更加難看，手帕被她絞得變了形。

趙傾洛看著這一幕，心中暗叫不好。她是來給老夫人出氣的，可不能弄巧成拙。她急中生智，掐了自己一把，頓時淚如雨下。

“你...你們欺人太甚！”她哽咽著說，“我...我...”

說完，她轉身跑出廳堂，裙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張嬤嬤慌忙跟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廳內一片寂靜，只有燭火不停搖曳。楚笒霄站起身，走到母親身邊。

“母親，您別動氣。”他輕聲說，“我去看看。”

楚老夫人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衛琉冷哼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她沒想到趙傾洛會是這樣的反應，往日里那個蠻橫無理的趙家小姐，什么時候變得這般脆弱了？

夜色更深了，院子里的蟲鳴聲依舊不絕于耳。趙傾洛站在回廊下，抬頭望著天上的明月。她知道，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張嬤嬤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她太了解自家小姐了，知道她心中必有打算。可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又忍不住心疼。

“小姐...”她輕聲喚道。

“嬤嬤，”趙傾洛轉過身，月光下她的臉上已經看不到淚痕，“我們回去吧。”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堅定。今晚的事情，不過是個開始。她要讓所有人知道，她不再是那個任人欺凌的趙家小姐。

聽雨軒內，衛琉站在窗前，院中的海棠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花瓣隨風飄落，卻襯得她心情愈發舒暢。

“這賤人，也不過如此。”她轉身走向屋內，裙擺在地上劃出一道優雅的弧度，“早就說過，這種事情就該交給我來辦。你們母子倆就是太過優柔寡斷，才讓那小賤人有機可乘。”

章氏坐在軟榻上，手中的帕子被揉搓得皺巴巴的。聽到這話，她抬眼看向衛琉，欲言又止。

“好了好了，”章氏最終還是嘆了口氣，“你厲害，你最有辦法。不過下次可別這么沖動，若是惹惱了趙學士，事情就不好收場了。”

楚笒霄站在一旁，看著嬸母趾高氣揚的模樣，又瞧見母親臉上那抹難得的輕松，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他知道，母親的心病，需得用心藥來醫。這門親事已成定局，只要不和離，母親就會一直憂心。

可太醫說得明白，憂思過度會加重母親的病情。想到這里，他不由得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

“笒霄，你怎么了？”章氏注意到兒子的異樣，關切地問道。

楚笒霄搖搖頭，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他竟在考慮要不要放任嬸母去折騰趙傾洛，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嬸母。”他沉聲開口。

衛琉正在欣賞自己新做的指甲，聽到這聲呼喚，心里一緊，暗道糟糕，剛才說得太過火了。

“賢侄有何吩咐？”她的聲音都有些發顫。說來也怪，她嫁入楚家這些年，不怕丈夫，不怕老國公，偏偏怕這個侄子。小時候還能逗他玩玩，等他長大了，那一身正氣，不怒自威的氣勢，讓人不敢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