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國公府門前，初春的風裹挾著細碎的柳絮，打著旋兒飄落。

趙傾洛站在馬車前，望著國公府高聳的大門。朱漆大門上的銅環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一如這府邸給她的感覺。

回娘家一趟，讓她心中的陰霾散去不少，但眼下又要重新面對這個冰冷的府邸，那些不堪的記憶又開始在腦海中翻涌。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躁動的心緒。

“小姐，時候不早了，咱們進去吧?！睆垕邒咭娝驹谠匕l怔，輕聲提醒道。

趙傾洛點點頭，抬腳向前。身后的丫鬟們正要搬運從娘家帶回的箱籠，忽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駕！讓開！”一聲厲喝傳來，驚得路邊行人紛紛避讓。

趙傾洛下意識回頭看去，正對上一雙冷若寒潭的眼眸。那人一身紫色官服，腰間佩刀，面容清雋，正是她名義上的夫君——楚笒霄。

四目相對的瞬間，趙傾洛只覺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來。她急忙避開那道目光，快步躲到張嬤嬤身后，手指緊緊攥著衣袖，指節泛白。

“張嬤嬤，等他進去了我們再進?！壁w傾洛壓低聲音說道，聲音里帶著些許顫抖。

張嬤嬤會意地點頭，將小姐護在身后。她看著小姐蒼白的面色，心疼地嘆了口氣。自從小姐嫁入國公府，性子就變得愈發謹慎，再也不見從前的活潑開朗。

楚笒霄翻身下馬，一個瀟灑的動作，馬韁飛向站在門口的仆役，大步流星地走進府門。

他經過趙傾洛身邊時，腳步微頓，冷冽的目光掃過她的面龐，卻終究一言不發。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府門內，趙傾洛才長舒一口氣，緊繃的身子也漸漸放松下來。

“小姐，您別怕?！睆垕邒咻p聲安慰，“老奴在這兒呢。”

趙傾洛搖搖頭：“我不怕他，只是......”只是每次見到這個男人，她就會想起夢中那些不堪的記憶。那些被折磨、被羞辱的畫面，如同夢魘般纏繞著她。

張嬤嬤站在車旁，眉頭不自覺地皺起：“小姐，要不要先讓人把車上的東西搬下來？這一路顛簸，怕是要好好整理一番。”

趙傾洛站在陽光下，纖細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她輕輕搖頭：“張嬤嬤，你先陪我進去。”

她轉身又對著身后的綠蘿和春雨吩咐道：“你們就在這里等著，讓學士府的車夫也別走?！鳖D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什么都不要說?！?

“是。”兩個丫鬟齊聲應道，目送著主子帶著張嬤嬤走向府門。

待趙傾洛走遠，春雨忍不住湊到綠蘿身邊，壓低聲音道：“綠蘿姐，你有沒有覺得小姐最近變得...不太一樣了？”

春風掠過，帶起春雨的裙角。綠蘿伸手替她壓了壓：“那是好事啊。”她笑著說，眼中帶著幾分欣慰，“小姐這些日子可是用功得很，昨天一整天都在看書，連飯都是在書房用的。今兒個又跑前跑后，從幾個少夫人那兒討了一大摞書，想來是真的下定決心要好好經營這門親事了?！?

“我知道?！贝河挈c點頭，卻仍是一臉憂慮，“可是...總覺得小姐現在越來越讓人看不透了。以前小姐雖然任性了些，可是想什么說什么，現在...”她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遠處，“希望小姐能得到國公爺的青睞吧。”

“那是自然！”綠蘿哼了一聲，挺直腰板，“咱們小姐出身高貴，容貌絕佳，現在又這般用功，有什么配不上的？說不定到時候是小姐嫌棄國公爺呢！”

兩人說笑幾句，便各自忙活去了。一個整理馬車上的物件，一個清點禮單，倒也不顯得太過無聊。

張嬤嬤跟著趙傾洛進了國公府的外院，看著小姐沉穩的步伐，心中疑惑難解：“小姐，為何不讓人搬東西？可是有什么打算？”

趙傾洛嘴角微微上揚：“嬤嬤且看著。”

她徑直走到門房前，抬頭道：“勞煩幾位幫忙卸車?！甭曇羟宕鄲偠?，帶著幾分溫和。

門房里走出一個高瘦男子，約莫三十歲上下，穿著管事的服飾。他上下打量了趙傾洛一眼，冷笑道：“楚二夫人早有吩咐，說夫人既然有本事強嫁進門，自然也該有本事照顧自己。府上下人，不必聽夫人差遣。”

話音未落，院子里幾個正在掃地的婆子都低下了頭，假裝沒聽見這番話。

趙傾洛不動聲色地退開，轉身對張嬤嬤笑道：“現在明白了嗎？”

張嬤嬤又驚又怒，握緊的拳頭在袖中微微發抖：“小姐怎么知道會是這樣？”她壓低聲音，“這些人也太過分了！”

趙傾洛眸光一暗，輕聲道：“猜的?！?

她當然不是猜的。

那個夢里，她的全身骨頭仿佛被撕裂般疼痛，關節處火辣辣地刺痛，那種深入骨髓的疼痛折磨她熬過了漫長的黑夜。下人們在外面笑聲不斷，沒有一個人來幫她。

那個夢里，她帶了六車禮物回府，卻被楚二夫人當眾打了耳光。父親為她出頭時，她還覺得揚眉吐氣，卻不知那是日后家族覆滅的導火索。

那個夢里...

心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痛，趙傾洛緊緊攥住衣襟，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往事如潮水般涌來，她幾乎站立不穩。

“小姐！”張嬤嬤慌忙扶住她，感受到掌心傳來的冰涼，更是擔憂，“要不要請大夫來看看？”

趙傾洛深吸幾口氣，勉強站直身子：“我沒事?！彼吭诶戎希従彽溃皨邒撸倚枰銕臀乙粋€忙。”

“小姐請說?！睆垕邒哌B忙應道。

“接下來我要做一些事，也許看起來有些奇怪。”趙傾洛望著遠處的假山，眼神有些恍惚，“我需要一個能配合我、不會多問的幫手。”

張嬤嬤連忙開口說：“奴婢定當盡力。這些年，奴婢看著小姐長大，還不知道小姐的性子嗎？”

“從前我對你并不好?！壁w傾洛低聲說，想起前世種種，心中愧疚難當。那時的她，何曾將下人放在眼里？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張嬤嬤嘆道，眼中帶著慈愛，“現在的小姐，讓奴婢很是欣慰?！?

趙傾洛點點頭，沉默片刻后說道：“我打算去聽雨軒，故意激怒楚二夫人?！?

“為什么要這樣？”張嬤嬤不解，著急道，“就算是為了楚國公爺，也不值得...”

趙傾洛沒有解釋。

有些事，不能說。

有些仇，要提前化解。

有些人，必須提前除掉。

春日的陽光透過樹影，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婢女的說笑聲，還有幾聲鳥鳴，一切都顯得那樣平和。

可趙傾洛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路過花園時，遠遠傳來幾聲壓低的議論。

“夫人回娘家一趟，倒是變了個人似的?！?

“可不是，聽說今兒在學士府，連茶都端得規規矩矩的。”

“呵，裝給誰看呢？怕是又想使什么花招。”

“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了。”

趙傾洛充耳不聞，繼續往前走。她知道，要想在這府中站穩腳跟，光是改變外表是不夠的。她需要真正的實力，需要足夠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