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老孫婆子氣喘吁吁地跑來:“焦大姐!周家那邊出事了!老太太回來鬧了!”
姥姥擦了擦眼淚,聲音有些沙啞:“死得不好,回來鬧也正常。”
“不是,”老孫婆子欲言又止,看了我一眼,“是那上路錢的事......”
“上路的錢?”姥姥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不解,眼神里閃過一絲擔憂,“那老太太現在又要折騰誰?”
我低著頭,不敢與姥姥對視。昨夜的記憶像潮水般涌來,那些畫面、聲音,還有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讓我的胃部一陣翻涌。
老孫婆子倚在門框上,手里的煙袋鍋子一明一暗。她嘆了口氣,眼神飄向遠處:“是錢玉蘭。說是餓得慌,送下去的錢連打賞小鬼都不夠,被欺負得夠嗆。這事兒,就是你家這小祖宗干的。”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二舅“騰”地站了起來,寬厚的手掌搭在我的肩膀上。他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急切:“孫大姨,我家時兒怎么會動人家死人錢?她應該不會干出這種糊涂事。”
我能感覺到二舅的手在微微發抖,那份顫抖透過衣服傳遞到我的皮膚上。
老孫婆子吐出一口煙圈,冷哼一聲:“承志啊,你家這孩子什么事干不出來?我是干這行的,要把人送走,得把來龍去脈都弄清楚。她本來是沖著桉時來的,可你家這孩子陽氣太重,上不來身,才去找的錢玉蘭。”
院子里突然安靜下來,連風聲都似乎停滯了。我的心跳聲在這片寂靜中格外清晰。
“還有她家那個小子,”老孫婆子的聲音繼續在院子里回蕩,“現在躺在炕上,跟傻了似的。我問他的時候,嘴里一直念叨桉時的名字。這事兒,八成都跟你家這祖宗有關系。”
姥姥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緊緊攥著衣角。
“焦大姐,”老孫婆子站直了身子,眼神復雜地看了我一眼,“周大勇還在家里等著呢。趕緊過來瞧瞧,那個錢玉蘭的肚子都快撐爆了。”
老孫婆子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留下一地的寂靜。我站在原地,感覺雙腿發軟。昨晚的畫面又開始在腦海中閃現:那些黑鳥的笑聲,周羽驚恐的眼神,還有那些血...
“周羽她奶死那天,”姥姥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她的目光如刀子般鋒利,“你燒著玩的紙是從哪來的?”
我的腦子還是暈的,那些可怕的畫面不斷在眼前晃動:“什么燒紙?我忘了...”
“就是你給王瞎子的燒紙!讓他買東西吃的那些!”姥姥的聲音陡然提高,像是一道驚雷在我耳邊炸響。
我這才回過神來,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就在周羽家院子里拿的,那里有很多,我就拿了幾下...”
二舅驚訝地轉過頭:“時兒,你拿人家的燒紙做什么?想玩火咱家不是有紙嗎?”
“閉嘴!”姥姥厲聲打斷二舅的話,她的目光死死盯著我,“是不是我用秤稱完的那些燒紙?”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要消失在空氣中:“我不知道,正好在院子里取的。”
姥姥捂著胸口,臉色發白:“你真能耐啊!那三斤六兩紙是算得死死的,送別的時候可不能有半點差錯,你連這個都敢動!”
我看著姥姥發怒的樣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委屈。我只是想給王爺爺一點好處,讓他能買點吃的。
“媽,”二舅把我護在身后,聲音里帶著幾分無奈,“這事兒怪不到時兒頭上,周家人稱完紙怎么不看著點趕緊燒了?辦喪事怎么這么不仔細。”
姥姥的聲音更響了,像是要把積攢的怒火全部發泄出來:“那是人家糊涂嗎?當時就錢玉蘭一個人在家,周大勇都沒回來。燒紙可得讓女兒來,沒女兒我還不得找人幫忙?誰能料到這丫頭會鉆這個空子!”
我縮在二舅身后,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那些畫面又來了:周羽她奶的樣子,那些黑鳥的笑聲,還有那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我。
遠處傳來幾聲雞鳴,打破了院子里的沉寂。陽光漸漸變得刺眼,照在地上的樹影也開始移動。我站在那里,感覺時間好像停止了流動。
姥姥深深地嘆了口氣,眼神里的怒火漸漸被疲憊取代。她看著我,聲音里帶著說不出的復雜:“你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嗎?那些紙錢是要送人上路的,一點都不能差。現在...”
她的話沒說完,但我知道后果有多嚴重。
“跟我去周家。”最后,姥姥嘆了一口氣說道。
快到周羽家時,姥姥突然停下腳步。她目光如炬,掃視著路邊的桃樹,最后順手折下一根桃枝。
周家的院門大開,門口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村民。周大勇一看到姥姥,立刻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寫滿了焦急。
“焦大姨,可算把您盼來了!”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孫半仙說這事非您不可,您快進去看看吧,我家那口子已經吃了整整三鍋大米飯了!”
此話一出,圍觀的村民頓時炸開了鍋。
“三鍋米飯?這得多少斤啊!”
“可不是,一般人哪能吃這么多?”
“聽說錢玉蘭平日里最是摳門,現在倒好,一頓飯就要把家底吃空!”
我看著這些嘰嘰喳喳的村民,心里暗暗嘆息。他們雖然不敢靠得太近,但那看熱鬧的勁頭卻一點都不減。
姥姥拉著我的手,跟在周大勇身后進了屋。屋里的景象讓我瞬間瞪大了眼睛——錢玉蘭蹲在灶臺上,雙手抓著米飯和菜葉,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她的動作粗魯而急促,完全不像一個正常人。
“媽...求您別吃了...”周大勇站在一旁,聲音里帶著哭腔。
錢玉蘭抬起頭,滿臉油光,嘴角還沾著飯粒。她瞥了姥姥一眼,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繼續埋頭苦吃。那模樣,就像是幾輩子沒吃過飯似的。
“你出去。”姥姥淡淡地看向周大勇。
周大勇猶豫了一下,最后湊到姥姥耳邊低聲道:“焦大姨,不管怎么說這也是我親媽,她要什么我都盡量滿足,您可別讓她受委屈。”
姥姥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錢玉蘭:“那就看她識不識相了,請你過去幫我把門關一下。”
等周大勇出去后,屋里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錢玉蘭吃飯的聲音。姥姥將桃枝放在水缸上,從懷里掏出一包煙,動作從容地點燃。
“你選吧,要么我給你錢你乖乖走人,要么咱們較量較量。”煙霧繚繞中,姥姥的聲音顯得格外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