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聞鄭大人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德川賴房開口道,聲音沉穩有力。
鄭森微微欠身:“中納言過譽了。能得見大人,實乃森之幸。”
茶香裊裊升起,仆從們將茶具擺放整齊。一時間,室內只剩下啜飲清茶的聲響。
馬場重利適時打破沉默:“明國的鄭侯與幕府淵源頗深,他父親當年還曾拜見過臺德院,實乃可信之人。”
“家父生前常常提起,”鄭森放下茶盞,眼中閃過一絲追憶,“他一直遺憾未能再見臺德院一面,臨行前特意囑咐我去京城祭拜。”
德川賴房與松平信綱交換了個眼神。這位鄭大人說話滴水不漏,既表達了誠意,又暗示要去京城。若是能去京城,自然就有機會面見將軍。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吧。
“此事需請示將軍定奪,”德川賴房緩緩說道,手指輕輕敲擊著榻榻米,“不過本官可以代為引薦。”
“多謝中納言。”鄭森微微一笑,隨即話鋒一轉,“說起來,關于蓬萊島之事,我已查明那些豐臣遺臣并非幕府所派。”
松平信綱立即接話:“不錯,他們確是幕府之敵。幕府愿出兵驅逐,只是苦于無船可用。”
“船只之事,鄭家可以相助。”鄭森說著,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不過蓬萊島歸屬……”
“幕府無意占有蓬萊島。”德川賴房直接表態,聲音斬釘截鐵。
“那就好辦了。”鄭森點點頭,卻又補充道,“只是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為何?”松平信綱眉頭緊鎖。
鄭森放下手中的茶盞,神色凝重:“據我所知,那些豐臣遺臣是乘西夷蓋倫船登島的。”
此言一出,室內氣氛驟然緊張。德川光圀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歐河九韓衛蘭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當真?”德川賴房的聲音略顯沙啞。
“千真萬確。”鄭森正色道,“所以此事并不簡單。鄭家需要調集更多戰船,恐怕要等到明年才行。”
“具體何時可以?”松平信綱追問,手中的文書被他捏出了褶皺。
鄭森沉吟片刻:“除了戰船問題,還需與朝鮮方面協商。畢竟蓬萊島是朝鮮國土。”
“這個自然。”松平信綱點頭,語氣卻變得強硬,“但幕府不會就此事向朝鮮道歉。”
“而且朝鮮必須保證蓬萊島不再成為擾亂日本的據點。”德川大人接過話茬,眼里閃爍著幾分深意。
“若是如此,恐怕還需更多時日。”鄭森平靜地說道,“我朝如今局勢有變,對朝鮮的影響力已不如前。為確保三方溝通順暢,不知可否允許鄭家在京城設館,并準許商船出入京城港?”
這個要求著實出人意料。德川賴房和松平信綱都愣住了,連一向沉穩的馬場重利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容我詳細說明,”鄭森轉過身來,目光炯炯,“鄭家打算開辟一條經日本至新西班牙的航線。我們只運南洋物產和日本漆器,絕不染指貴國金銀銅器。”
德川賴房陷入沉思。京城才是日本真正的大市場,三百諸侯常年駐扎京城,消費能力驚人。若能打開京城港,對鄭家來說確是天大的商機。更重要的是,這條航線還連接著新大陸。
“此事事關重大,需請示將軍定奪。”德川賴房最終說道。
“在下明白。”鄭森微微一笑,“不過還請兩位大人美言幾句。”
談判就這樣在心照不宣中結束了。送走客人后,德川賴房獨自留在陣屋內。
“父親大人,”德川光圀走了進來,“您覺得鄭森此人如何?”
德川賴房望著庭院中那株古松,良久才道:“此人城府極深,來意不簡單。”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靜觀其變吧。”德川賴房站起身,“先派人去京城通報此事。至于鄭森的真實意圖……”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夜幕降臨,東港港籠罩在一片昏暗之中。鄭森站在臨時寓所的窗前,望著港內零星的燈火。他知道,一旦能打開京城港,鄭家就能建立一條從明珠經京城到新西班牙的貿易航線。這條航線的價值,遠超想象。
房間內燭光搖曳,在墻上投下晃動的影子。鄭森取出一封密信,仔細閱讀起來。信中提到了最新的軍情:鄭家水師已在東海布防,隨時可以出擊蓬萊島。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必須等待最佳時機。
“大人,”一名隨從輕聲稟報,“馬場重利派人來傳話,說德川賴房已經派快馬去京城了。”
鄭森放下信件,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很好,就按計劃行事。”
第二天一早,東港城下町就傳開了消息:那位來自大明的使節要在此地逗留一段時間。街市上議論紛紛,有人說他是來談判的,有人說他帶來了稀奇的南洋貨物,還有人說他此行另有所圖。
而此時的鄭森,正在接見各路商人。他知道,要想打開京城港,光靠外交手段是不夠的。必須讓各方都看到利益,才能推動這件事。
“大人,”一名商人恭敬地說,“若能打通京城航線,我們愿意投入百萬兩銀子。”
鄭森微微點頭:“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不過,諸位若是有意,不妨先準備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里,鄭森要在這座港口城市周旋。而在遙遠的蓬萊島,另一場暗流涌動的較量也即將展開。
秋風蕭瑟,落葉紛飛。漢陽城內一片蕭條,街道兩旁的店鋪門可羅雀,偶有行人匆匆而過,臉上盡是愁容。這座朝鮮王國的都城,曾經歷過無數次戰火洗禮,卻始終屹立不倒。只是眼下的光景,實在讓人提不起半點興致。
街角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讓開!讓開!”幾匹駿馬飛馳而過,馬背上的騎士身著京軍服飾,正是駐防仁川的天策軍將士。他們的馬鞍上還沾著泥點,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
街邊的百姓紛紛躲避,有人跌倒在地,衣服沾滿塵土也顧不得拍打。這些年來,每當天策軍的將士如此匆忙,必定是有大事發生。
“該不會是倭寇又來了吧?”一個老婦人顫抖著聲音問道。
旁邊的小販嘆了口氣:“前些日子他們才占了蓬萊島,這次怕是要更進一步了。”
“聽說大明那邊已經派人來商議收復蓬萊島的事了。”
“大明?”小販冷笑一聲,“他們自己都自顧不暇,哪還有余力管我們的事。”
議論聲漸漸遠去,騎士們已消失在通往慶云宮的方向。慶云宮內,朝鮮國王李倧正在處理政務。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案幾上,照亮了堆積如山的奏折。
這座原本屬于月山大君的府邸,如今卻成了權宄之所。想到這里,李倧不禁苦笑。他放下手中的朱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