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泠那張機關槍似的嘴還在“突突突”地掃射著“我”那堆匪夷所思的“光輝事跡”,我正感覺自己的認知體系在崩塌重建的邊緣瘋狂試探——
“阿離學姐!你真的在這兒!”
一個清脆得如同銀鈴墜地的女聲,帶著毫不掩飾的雀躍,打斷了蘇泠的喋喋不休。
我茫然抬頭。
一個穿著水藍色無袖花苞裙的女孩像只靈動的蝴蝶,翩然落在我們桌旁。棕色的卷發俏皮地半扎成一小揪馬尾,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皮膚白皙得在食堂的頂燈下幾乎發光,一雙桃花眼彎成了月牙,里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崇拜和歡喜。她身后還跟著一個同樣發型的黑發女孩,卻像只受驚的小鵪鶉,臉頰緋紅,耳朵更是紅得剔透。黑發女孩的眼神像受驚的小鹿,飛快地在我臉上掃了一下,又觸電般縮回去,整個人幾乎要縮進前面女孩的背影里。
我:“???”
我用眼神瘋狂戳向蘇泠:這又是哪路神仙?!
蘇泠一臉懵逼,迅速掩著嘴,用氣聲擠出來:“沒見過!不認識!”
硬著頭皮,我扯出一個僵硬到能掉渣的笑容,聲音干巴巴的:“呃……你……找我?你是……?”
“阿離學姐!你怎么可以把我忘了!”棕發女孩瞬間嘟起嘴,帶著點嬌嗔的委屈,整個人像塊粘人的牛皮糖,猛地撲過來,雙手緊緊抱住我的胳膊就開始左右搖晃!“我是陳林柔啊!柔柔!你忘啦?我可是為了追隨你才千辛萬苦考進雕塑系的!”她晃得我胳膊都快脫臼了,汗毛根根倒豎!
“停!停!停!”我使出吃奶的勁兒才把胳膊從她熱情的桎梏中拔出來,感覺像剛掙脫了八爪魚的纏繞,后背都冒了一層冷汗,“那個……柔柔是吧?你……找我有什么事?”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但尾音還是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陳林柔一聽我問正事,眼睛“唰”地亮得像探照燈,聲音也拔高了一個八度:“哎呀!學姐你忘啦?!你答應過我哥,今天下午要去參加校隊集訓的呀!我聽說你回學校了,就想著跟你一起去!喏!”她一把將身后那個幾乎要縮成團的黑發女孩拽到身前,動作快得那女孩差點一個趔趄,“還有八啾!柳八!她也是你的頭號粉絲!鐵粉!對吧八啾?”
那個叫柳八的女孩,被推到聚光燈下,整個人瞬間僵成了木樁。她的目光剛怯生生地和我對上,就像小鹿撞見了猛虎,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短促驚呼,閃電般又縮回了陳林柔身后,只露出一雙寫滿了驚恐和羞怯的水汪大眼睛。
“嘿嘿,八啾就是有點害羞~”陳林柔笑嘻嘻地解釋,渾然不覺自己制造了多大的尷尬風暴。
我腦瓜子嗡嗡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這熱情似火的迷妹,這羞怯如鵪鶉的粉絲……這畫風也太詭異了!我完全招架不住!
暗地里,我狠狠掐了一把旁邊看戲看得津津有味的蘇泠的胳膊,用眼神瘋狂發射求救信號:撤!快撤!再待下去我要原地爆炸了!
蘇泠接收到信號,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促狹的笑。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拒絕:“哎呀!想起來了!我們還有急事!十萬火急!那個……集訓是吧?改天!改天一定!”她一邊語速飛快地打著哈哈,一邊拉著我就往食堂另一個出口方向拖,腳步快得像踩了風火輪。
臨走前,她還不忘回頭,沖著還愣在原地的陳林柔她們瀟灑地揮揮手,聲音洪亮:“對了!麻煩幫我們把餐盤收拾一下啊!謝啦!”
“這他媽都是些什么人吶?!”我猛地甩開蘇泠的手,頭也不回地朝著校門方向疾走,后槽牙咬得咯吱作響,“未濟那個老不死的!他到底派了個什么玩意兒來頂我的缸?!老子非得當面問個清楚!扒了他的皮!”
“等等我!”蘇泠小跑著追上來,一把又挽住我的胳膊,語氣里帶著點不忿,“我也去!順便問問那老東西,憑什么給你疊那么多BUFF——又是籃球女王又是保研學霸!我呢?我這兩年就跟個透明人似的,啥水花都沒濺起來!這不公平!”
我被她這話氣得差點原地爆炸,猛地剎住腳步,扭頭惡狠狠地瞪她:“你丫的!看我笑話看得挺爽是吧?!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打包塞回青麟山,讓你跟那些妖魔鬼怪再續前緣?!”
“得了吧~”蘇泠非但不怕,反而把胳膊挽得更緊,拖著我往前走,嘴角噙著一絲篤定的笑,“你才舍不得呢~”
懶得跟她斗嘴,兩人掃了共享單車,一路風馳電掣。車輪碾過柏油路,發出單調的嗡鳴。我腦子里飛快地盤算著時間線——虛淵心相里的時間流速混亂,但現實里這兩年,那個頂著我的皮囊的傀儡,絕不可能是我在焚心蝶涅槃失敗時放跑的那個“她”。時間對不上!籃球賽那會兒,“她”還在虛淵里關著呢!那這個在學校里攪風攪雨的“我”,到底是誰?又去了哪兒?蘇泠也一臉茫然,顯然沒頭緒。看來,只能撬開未濟那張鐵嘴了。
騎到書店那條老街時,已是下午一點多。陽光白晃晃地炙烤著地面,空氣里彌漫著慵懶的倦意。兩人累得像兩條脫水的魚,扶著車把直喘粗氣。早知如此,就該打車!這破共享單車蹬得人腿肚子轉筋!
因為是工作日,街上行人寥寥,連車都少得可憐,安靜得有些詭異。我沿著記憶里高中對面的街邊仔細搜尋,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舊招牌——雜貨店、文具店、小飯館……唯獨不見了那家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煎餅果子鋪!那么大一個門臉,竟憑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掛著廉價時裝、門臉泛著陳年舊色的服裝店。
“操!”我忍不住低罵一聲,雙臂環抱在胸前,眼神不善地盯著那家新店,“這老烏龜!屬王八的吧?!一有風吹草動就縮殼換馬甲!跑得比兔子還快!”
“上次你跟藍蘇蘇來,也是白天吧?”蘇泠走到店鋪旁的下水管邊,用指甲嫌棄地敲了敲,發出沉悶的實響,“是白爍領著你們進去的?現在這入口……怕是廢了。”
“哼!”我冷笑一聲,這結果意料之中。未濟那老狐貍,怎么可能在同一個地方留兩次破綻?“不止入口廢了,”我退后幾步,靠在一棵枝葉繁茂的香樟樹下,仰頭瞇眼打量著服裝店那塊油漆剝落、泛著鐵銹的舊招牌,“白爍這次……也絕不會露面。”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招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這么一出大戲,他早就算準了我會找上門。可這老東西……”我磨了磨后槽牙,恨聲道,“就他媽喜歡賣關子!不把我吊在火上烤一烤,不讓我急得跳腳,他渾身皮就癢得難受!”
“所以……你在看什么?”蘇泠也站到我身邊,學我的樣子仰頭看那塊平平無奇的舊招牌,一臉困惑。
“你猜,”我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故意賣關子,“這次……那老狐貍會把新入口,藏在哪兒?”
蘇泠:“……”她翻了個白眼,懶得接茬。
“既然來了,”我活動了下僵硬的脖子,把手插進褲兜,抬腳就朝服裝店走去,“總不能白跑一趟。進去挑兩件衣服,省得老板娘看咱倆在門口鬼鬼祟祟,以為要搞什么邪教獻祭呢。”
店門推開,一股混合著廉價香水和樟腦丸的沉悶氣味撲面而來。一個體態豐腴、笑容熱情得過分的老板娘立刻迎了上來,嘴里像機關槍似的開始推銷:“哎喲兩位美女!看看衣服呀?新到的韓版連衣裙,顯瘦顯氣質!還有這件小外套,配牛仔褲絕了……”
我敷衍地嗯嗯啊啊,目光卻像雷達一樣掃過店內布局。貨架擁擠,光線昏暗。最終,我的視線定格在店鋪最深處的兩個試衣間上。
“老板娘,這件,還有這件,拿個我能穿的號試試。”我隨手抓起兩件掛在架子上的衣服,又一把拉住還在東張西望的蘇泠,“你也來,幫我參謀參謀!”不由分說,拽著她就朝東南角的一個試衣間走去。
老板娘還在后面熱情地喊著:“好嘞!試衣間在里面!慢點啊美女!覺得好我再給你們優惠!”
布簾掀開,里面是一個僅容一人轉身的狹小空間。墻壁斑駁,一面模糊的穿衣鏡掛在墻上。我反手“唰”地一下拉嚴了布簾,將老板娘聒噪的聲音隔絕在外。
“現在呢?”蘇泠壓低聲音,帶著點緊張和期待,“入口在哪?”
我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指,指尖懸停在冰冷模糊的鏡面前,深吸一口氣,摒除雜念,將凝聚著最后一絲意念的指尖,輕輕點向鏡中自己那模糊的倒影——
“你確定是這兒?”蘇泠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她盯著那詭異凹陷的鏡面,眉頭緊鎖。
我緩緩收回手指,看著鏡面緩緩恢復平整,無奈嘆氣,攤開雙手,掌心空空如也,自嘲道:“坎水陣……遇強則強,遇弱則弱,水無常形,陣無定勢。可惜……”我抬眼看向蘇泠,眼神里帶著狡黠,“我這副凡胎濁骨,連引動一絲靈力都難如登天。破陣這事兒……還得勞煩您這位蘇泠大人動動貴手了。”
蘇泠沒好氣地白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早干嘛去了!”。她不再廢話,雙手迅速在胸前結印,指尖翻飛如蝶,帶起縷縷肉眼可見的冰寒之氣。一股無形的冰寒力場瞬間擴散開來,將狹小的試衣間與外界徹底隔絕,連老板娘隱約的吆喝聲都消失了。
她右手并指如劍,指尖寒氣凝聚,一點幽藍的冰晶迅速凝結、拉長,化作一支寸許長、晶瑩剔透的冰箭!箭頭閃爍著森然寒光,對準了我剛才點觸的位置!
“破!”
一聲輕叱!
冰箭離弦!無聲無息,帶著刺骨的寒意,精準地釘入鏡面!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被冰箭擊中的鏡面,瞬間蔓延開蛛網般的白色冰紋!冰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滋長、攀爬,眨眼間便將整面鏡子徹底冰封!鏡面不再模糊,而是變成了一塊覆蓋著厚厚白霜的冰壁!
蘇泠眼神一凜,手腕猛地一翻,五指虛張,對著冰封的鏡面凌空一抓!
“開!”
隨著她清冷的喝聲,冰封的鏡面中心,那被冰箭釘入的地方,冰晶無聲地消融、塌陷!一個幽暗深邃的洞口,如同水墨滴入宣紙般暈染開來,迅速擴大!陳舊紙張與墨錠混合的獨特氣息,帶著歲月的厚重感從洞口深處撲面而來!
成了!
我和蘇泠對視一眼,緊繃的神經終于松弛了一絲。
“等等!”就在蘇泠抬腳欲跨入那幽暗洞口時,我猛地伸手攔住她。她疑惑地看向我。我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冷意的弧度,挑眉道:“藍蘇蘇上次是怎么掉進天井里的?那老狐貍的‘門’,可從來不是那么好進的。”
蘇泠瞳孔微縮,瞬間明白了我的意思。她冷哼一聲,毫不猶豫地再次并指,又是兩支更小的、幾乎透明的冰箭從指尖激射而出,無聲無息地沒入那幽暗的洞口深處。
冰箭消失的瞬間,洞口深處似乎傳來極其微弱的“噗噗”兩聲輕響,像是戳破了什么無形的氣泡。
“走!”蘇泠不再遲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拉著我縱身躍入了那片散發著古老書卷氣息的黑暗之中。
我們竟直接落在了我曾休養的房間里的圓桌桌面上!桌面纖塵不染,仿佛從未有人離開過。
一支寸許長的幽藍冰箭,正靜靜插在蘇泠腳邊,寒氣未散。而另一支……則被一只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漫不經心地靈活翻轉。
未濟。
他斜倚在窗邊那把太師椅里,窗外透進的微光勾勒著他清癯的側影。他沒有立刻看我們,目光低垂,專注地欣賞著指尖那枚流轉著寒光的冰晶藝術品。直到我們跳下圓桌,他才緩緩抬起眼皮。
鏡片后的目光,透過那支旋轉的冰箭,精準地刺向我。嘴角勾起若有若無的譏誚:“靈力散盡,時間倒是掐得更準了?我順手給你疊的那點BUFF,還算合你心意?”
話音未落!
他拈著冰箭的手指猛地一翻,手腕輕抖——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那支冰箭化作一道幽藍的厲芒,撕裂空氣,直射我的面門!
“小心!”
蘇泠的驚呼和她的動作同時爆發!她下意識地伸手想攔,但那冰箭的速度太快了!
我只覺一股陰寒刺骨的勁風撲面而來,頸后寒毛瞬間倒豎!身體的本能快過思考,猛地偏頭側身——
嗤!
冰涼的銳氣幾乎是貼著我的耳廓擦過!幾根斷發被勁風帶起,飄落。緊接著,身后傳來“咄”的一聲悶響!
回頭看去,那支冰箭已深深釘入厚重的木質門框!箭身沒入大半,只留下尾部一點幽藍。以箭矢為中心,一層厚厚的、散發著森然寒氣的白霜正瘋狂蔓延,眨眼間便將門框凍成了一塊巨大的冰坨!
“呵~膽子也比之前大了許多。”未濟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慢悠悠地從太師椅上起身,踱步到圓桌旁。他寬大的袖袍隨意拂過桌面,桌上的腳印和冰箭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他最愛的兔毫盞和一壺正氤氳著裊裊熱氣的母樹大紅袍。
他自顧自地坐下,執壺,將色澤金紅的茶湯注入三只兔毫盞中。茶香瞬間彌漫開來,帶著醇厚的巖韻,沖淡了空氣中殘留的冰寒。
“坐。”他頭也不抬,將兩盞茶推至我和蘇泠面前,聲音平淡無波,“有什么事,坐下來,慢慢說。”
他端起自己那盞茶,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抬起眼,鏡片后的目光深不見底,嘴角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過……想好了再問。一個問題,一千。童叟無欺,概不賒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