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腳穩穩踩在闊別已久的校門口水泥地上,一股滾燙的、帶著青春汗味和自由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狂喜!像掙脫了無形枷鎖的困獸,在胸腔里橫沖直撞!這才是我的地盤!陽光、喧鬧、飛揚的裙角、籃球砸地的砰砰聲……去他的收妖降魔!去他的虛淵心相!老子現在只想當個沒心沒肺的大學生!
我幾乎是蹦跳著沖向宿舍樓,腳步輕快得像踩了風火輪。這個時間點,宿舍樓靜悄悄的,只有走廊盡頭水房傳來的嘩嘩水聲。謝天謝地!正好給我留足了緩沖時間。沖進熟悉的四人小窩,我像打仗一樣,把行李箱里揉成團的衣服抖開、掛好,抄起掃帚旋風般把地面掃得能照出人影,最后用濕抹布把桌面擦得锃亮。搞定!看著窗明幾凈的小天地,心里那點從醫院帶出來的陰霾總算被徹底掃蕩干凈。
肚子適時地咕咕抗議。我抓起飯卡,目標明確——食堂!搶在大部隊下課前的黃金窗口期,成功避開人潮,打到了滿滿一盤油光水滑的紅燒肉、翠綠欲滴的蒜蓉西蘭花,外加一大碗堆成小山的鴨腿蓋米飯。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剛把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塞進嘴里,享受那醬香在舌尖炸開的瞬間——
“阿離!”
一聲清脆又帶著點氣喘的呼喚穿透食堂的嘈雜。宋之意像顆小炮彈似的沖到我桌前,臉頰紅撲撲的,額角還掛著細密的汗珠。她背上斜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畫板包,手里還拎著個沉甸甸的普魯士藍鋁合金工具箱,看著就讓人肩膀發酸。
“你出院了?!”她瞪圓了眼睛,一屁股坐在我對面,把工具箱“哐當”一聲放在腳邊,“不是說還要觀察兩天嗎?怎么提前跑回來了?”她一邊說,一邊用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
“嗨,沒啥大事,躺醫院骨頭都躺酥了,不如回來自在。”我含糊地應著,嗦了一大口碗里的米粉,眼睛瞟向她腳邊的“重武器”,“你這裝備……要搬家啊?畫室換地方了?”
宋之意無奈地甩了甩被工具箱提手勒得發紅的手指關節:“別提了!我們那小破畫室要給研究生騰地方,說是換個大教室,只能先把吃飯的家伙搬回宿舍了。”
“阿意!你的粥!”周閃閃的聲音緊跟著傳來。她端著兩個堆得冒尖的餐盤,小心翼翼地挪過來,自己盤子里的餛飩湯晃蕩著,灑了小半在托盤上,狼狽不堪。她放下盤子,一屁股坐下,長舒一口氣:“累死我了!我跟你說,我寧愿呆原來那小畫室,光線多正啊!現在那大教室,陰森森的,打光一調,石膏像跟鬼似的反光,眼睛都要瞎了!”周閃閃是宋之意的室友,性格大大咧咧,因為宋之意才跟我熟絡起來。說實話,我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剛入學時一起上大課那會兒,后來去了青麟山,交集就少了,遠沒現在看起來這么熟稔。
她抱怨完,又一臉愁苦地看向我:“還是你們一班好啊,有白教授親自帶隊,大三的課題都快收尾了吧?再看看我們,課題八字還沒一撇呢!就這進度,還怎么去大廠實習啊?”她哀嚎一聲,突然抓住宋之意的胳膊,眼睛放光,“阿意!要不你收了我吧?或者……你帶帶我!我跟你一起考研究生!抱緊學霸大腿!”
“噗——咳咳咳!”我一口米粉差點嗆進氣管,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宋之意,“考研究生?!你?!”
宋之意被我劇烈的反應弄得一愣,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啊?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嗎?家里想安排我出國鍍金,但我不想走那么遠,就用想考國內研究生這事兒給暫時壓下來了……”她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小心翼翼,“我還以為……你記得呢?”
嗡——!
腦子里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一片空白!完了!這兩年的事情我根本就是一片空白!別說這種朋友間的私密約定了,就是專業課的知識點,我一點兒都沒上啊!這要是期末考試……掛科掛到退學都不是夢啊!
“阿離?”宋之意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帶著點擔憂。
我猛地回神,心臟狂跳,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啊?哦!瞧我這記性!住院住糊涂了,給忘了!嘿嘿……”我干笑著,抬手用力撓了撓后腦勺,試圖用夸張的動作掩飾內心的慌亂。
宋之意臉上的表情瞬間黯淡下去,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失望,嘴唇抿得緊緊的。
空氣瞬間凝固,尷尬得能滴出水來。我頭皮發麻,硬著頭皮,聲音發虛地試探著問:“那個……我……我難道還……還答應過要跟你一起考研究生?”問完我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宋之意猛地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里面重新燃起一絲微弱卻無比堅定的光,用力地點了點頭:“嗯!你說過的!你說要跟我一起復習,一起考!還說……要考同一所學校!”
轟隆——!
我感覺一道無形的天雷精準地劈在了我的天靈蓋上!考研究生?!開什么國際玩笑!我只想趕緊畢業,找個能養活自己的工作,然后努力賺錢當個逍遙自在的小富婆啊!誰要跟你頭懸梁錐刺股地去考研啊喂!
嘴里的鴨腿肉瞬間變得又干又柴,味同嚼蠟。后悔!早知道青麟山是這么個鬼門關,打死我也不去!要么……當初就該狠心點,直接人間蒸發,等那個該死的替身混完畢業再回來撿現成的!現在倒好,憑空多出個“考研盟約”,簡直是給自己脖子上套絞索!
“考研究生?”一個帶著冰碴子的聲音斜刺里插了進來。蘇泠端著餐盤,毫不客氣地擠開周閃閃,一屁股坐在我旁邊。盤子里是油亮的鴨腿蓋澆飯,配著一碗寡淡的免費紫菜湯。她眼皮都沒抬,直接朝著對面的宋之意甩過去一個毫不掩飾的白眼,轉頭對著我沒好氣道:“現在上下嘴皮一碰說考就考?等回頭人家求著你一起出國鍍金,你是不是也拍屁股跟著走?”她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鴨腿肉,嘴角勾起一抹邪氣的弧度,目光冰冷地扎在宋之意臉上,“你家有金山銀山堆著,阿離有什么?怎么,你打算全包圓了?哦,也對,等你爹媽兩腿一蹬,那潑天的富貴可不就都是你的了?”
“蘇泠!你嘴巴放干凈點!”周閃閃“啪”地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震得湯碗里的紫菜都跳了起來,她手指幾乎戳到蘇泠鼻尖上,臉氣得通紅。
宋之意一把按住周閃閃的手臂,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深吸一口氣,看向蘇泠,聲音竭力維持著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阿離考不考,是她自己的決定。蘇泠,你說話……能不能別每次都這么夾槍帶棒?”
“嫌我說話難聽?”蘇泠嗤笑一聲,慢悠悠地啃著鴨腿,油光沾在嘴角,眼神輕蔑地朝宋之意身后人滿為患的食堂努了努嘴,“覺得刺耳就挪挪屁股唄?那邊空位子多的是,跟別人擠擠去,清凈。”
“我們先來的!要走也是你走!”周閃閃梗著脖子,聲音拔得更高。
“誒誒誒!都少說兩句!”我頭皮發麻,趕緊打圓場,感覺自己像個在火藥桶上跳舞的傻子。筷子飛快地伸進自己碗里,夾起兩塊最大的鴨腿肉,一塊塞進蘇泠碗里,一塊想往宋之意碗里放,“高峰期座位緊張,湊合吃吧!考試的事兒八字沒一撇呢,考上了是條路,考不上天也塌不了,總有別的活法!”
宋之意垂著眼,看著那塊油汪汪的鴨腿肉懸在自己餐盤上方,沉默了幾秒。她沒有接,而是伸出筷子,輕輕地將那塊肉撥到了餐盤邊緣的空處,動作帶著一種疏離的冷淡。“最近……胃不太舒服。”她低聲解釋,聲音有些發悶。
“呵~”蘇泠的嗤笑聲像冰錐一樣刺耳,她毫不客氣地夾起我塞給她的那塊肉塞進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含糊不清地插話:“我還以為……是你家道中落,吃不起肉了呢~”
宋之意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出青白。她猛地抬起頭,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盡了,只剩下冰冷的蒼白和一種被徹底刺傷的屈辱。她什么也沒說,只是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瓷磚地上刮出刺耳的銳響,一把抓起地上的畫具箱和畫板包,轉身就走,背影挺直。
“阿意!”我下意識伸手想拉住她的衣角,卻只撈到一把空氣。
“哼!”周閃閃狠狠瞪了蘇泠一眼,端起自己和宋之意幾乎沒動過的餐盤,湯汁因為動作太大潑灑出來,濺在桌面上。她氣沖沖地追著宋之意跑了。
餐桌上瞬間只剩下我和蘇泠。她像個剛剛打贏了一場惡仗的將軍,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和饜足。她甚至伸長筷子,毫不客氣地從我碗里精準地夾走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塞進嘴里,滿足地瞇起了眼。
我看著她那副“大仇得報”的得意勁兒,無奈地搖搖頭,筷子在飯里戳了戳:“你大老遠跑食堂來,不會就為了專門給宋之意添堵吧?說正事兒!到底什么驚天大新聞,值得你連這膩死人的肥肉都硬往下咽?”
蘇泠傲嬌地一揚下巴,小口啜了下寡淡的紫菜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快意:“肉是真膩!不過嘛……以前都是她端著那副大小姐架子讓我憋屈,今天看她那張臉唰一下白得跟紙似的——”她瞇起眼,仿佛在回味什么美味,“嘖,這口湯都喝出甜味兒了!”
我低頭扒飯,嘴角卻忍不住扯開一絲笑。這家伙,確實不一樣了。鋒芒畢露,睚眥必報。也好,總比憋在心里爛掉強。
“本來以為你起碼還得在醫院躺兩天,”蘇泠扒拉了一口飯粒,“結果剛來食堂路上,就聽見一堆人嘰嘰喳喳議論你,我趕緊就沖進來了。”
“議論我?”我叼著塊西蘭花,一臉茫然,“我臉上長花了?”
“何止長花!”蘇泠拖長了調子,帶著點戲謔,筷子尖飛快地朝不遠處幾個正偷瞄這邊的低年級女生虛點了幾下,“喏,看見沒?你的小迷妹!大一大二的都有!要不是你是個女的,就沖你這‘英姿’,情書都能把你宿舍衣柜給塞爆了!”
“哈?!”我差點被西蘭花噎死,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哭笑不得,“我他媽又不是蕾絲邊!就算長得……呃,稍微帥了點,能帥過體院那幫腱子肉男神?”
蘇泠嗤笑一聲,帶著點惡趣味,突然伸出筷子,冰涼的不銹鋼尖兒輕輕挑起我的下巴,眼神邪氣地上下打量:“這張臉啊……殺傷力不分性別,懂嗎?男女通吃!”
“滾蛋!”我一筷子拍開她的“兇器”,沒好氣道,“少廢話!到底什么屁事?!”
蘇泠對我的反應似乎很滿意,慢悠悠地咂巴了下嘴,才拋出了真正的炸彈:“昨晚川子跟我透的底兒。今年大學生籃球聯賽,廣體那邊——指名道姓,點名要你參加!”
我:“???”
她看著我瞬間瞪圓的眼睛,里面寫滿了“你他媽在逗我”,愉快地繼續投彈:“就因為去年!你!女!扮!男!裝!帶隊把南體給干趴下了!廣體去年沒參賽,今年卯足了勁就想看看,能把南體那群牲口打趴下的‘神秘人’,到底是個什么三頭六臂的貨色!”
我張著嘴,那塊該死的西蘭花梗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腦子里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蘇泠顯然沒打算給我喘息的機會,乘勝追擊:“去年南體玩陰的,搞殘了我們校隊替補,還把隊長陳林恩當場做局,腳踝都給干歪了!你當時就炸了,據說拍案而起,吼著‘排名算個屁,骨氣不能讓人踩腳底下!’,然后……你就上了!”
“這……”我艱難地咽下那口菜,喃喃道,“倒……倒像是我能干出來的混賬事……”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下來,“最后……贏了?”
“贏?!”蘇泠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湯碗直晃,她豎起大拇指,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近乎幸災樂禍的贊嘆,“何止是贏!是一戰封神!我的離哥!原本就是雕塑系扛把子的學霸女神,現在又加冕‘籃球女王’!你這大學生涯,簡直他媽的圓!滿!了!”
“滿你個頭!”我猛地拔高聲音,尖銳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周圍幾桌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我趕緊捂住半邊臉,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瞪著蘇泠,恨不得把她生吞了,“川子那個滿嘴跑火車的王八蛋!一天不造謠能死是吧?!我下次見到他……”
“我也不信!”蘇泠打斷我的咆哮,慢條斯理地夾走我碗里最后一塊紅燒肉,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卻帶著殘酷的篤定,“所以今天上午,我特意去你們系轉了一圈,挨個問。結果呢?人家看我的眼神跟看神經病似的!事實啪啪打臉!川子說的,全是真的!一個字兒不假!”
她咽下肉,湊近了些,眼睛閃著奇異的光,一字一頓地補上最后一刀,也是最重的一刀:“更絕的是,阿離。你根本不用愁什么考研。你——是保研名單上的頭號種子!板上釘釘!”
轟——!
我感覺一道驚雷直接在腦子里炸開!保研?!籃球女王?!女扮男裝干翻南體?!這他媽都是什么跟什么?!那個頂著我的皮囊在這校園里招搖過市的替身!她到底!都干了些什么驚天動地的“好事”啊?!
蘇泠還在喋喋不休,聲音像隔了一層水傳來:“……真不知道宋之意攛掇你考什么研?裝什么姐妹情深?她當初分數明明夠上清美,非要跟你擠一個破學校……現在又拉你考研?呵,裝給誰看呢?最后不都得拍拍屁股出國鍍金?在國內瞎折騰個什么勁兒……”
我聽著她機關槍似的吐槽,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陣陣尖銳的頭痛襲來,像海嘯般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