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刻紋
- 參兩書軒
- 八更柳
- 4014字
- 2025-08-11 20:00:00
梵哥那魁梧的身體最終被酒精徹底攻陷,腦袋咚一聲砸在油膩的桌面上,鼾聲如雷。嘴里還含混不清地嘟囔著:“臭小子……說好……馬、馬爾代夫……糊弄老子……不夠兄弟……老、老不來……”
厙樞衡也有些飄了。雙頰染著酒意的紅暈,眼神比平時朦朧了許多,像蒙了層水汽的深潭。他失笑,又灌了自己一口瓶子底兒僅剩的泡沫,指尖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親昵,拍了拍梵哥厚實的背脊,像在安撫一頭睡熟的熊。沒有言語,那無聲的笑意里,卻盛滿了經年的默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對老友粗獷溫情的縱容。
他扶著桌沿站起,身子微微晃了晃,空氣里頓時飄散開一種奇特的酒香——不是濃烈的酒精味,反而像某種清冽的寒梅氣息自他肩頸間逸散出來,并不刺鼻,甚至有些冷冽的幽然。
“抱歉……”他朝我這邊踉蹌了一步,側身倚住我身旁的露臺欄桿,沉重的體溫帶著夜風的涼意一同透過來,“今晚…怕是沒法親自……送你回去了……”他語速有點黏滯,擺擺頭,試圖驅散那籠罩腦子的云,從褲兜里摸索著掏出手機,解鎖的手指帶著遲滯,“我…我叫個靠譜的車……太晚了,你一個女孩子……我打電話給……”
“行啦!”我輕巧地一探手,把他那部差點滑落的手機抽到自己掌心,看他這副半懵半醒強撐責任的模樣,實在忍俊不禁,“我又不是不能在這兒將就一宿。”順手把玩著亮起的手機屏,在他眼前晃了晃我腕間的藍色塑料手環,語氣帶點促狹,“不過厙大醫生~明早您可得做好挨訓的準備嘍?護士長大人可不會喜歡她的病號夜不歸宿。”
厙樞衡目光聚焦在我手腕,又對上我的眼睛,鏡片后的視線有些氤氳失焦,隨即搖頭,短促地嗤笑出聲,沖我比了個搖搖晃晃卻目標明確的“OK”手勢,“小……意思,包在我身上……”話沒說完,人已轉身,腳步有些不穩地朝店內走去。他顯然對這地方熟悉到閉著眼都能摸清,很快從后廚吆喝出來兩個同樣人高馬大的伙計。一番含糊不清的指揮和拉扯后,睡得死沉的梵哥被艱難地架了起來,像搬運一尊沉重的米其林雕像,歪歪扭扭地拖著拉樓,應該是住處的地方。
安置完老梵,他轉回身,朝樓梯的方向用力揚了揚下巴,示意我:“跟、跟上。”
昏暗的燈光下,走上狹窄吱呀作響的樓梯。
這棟逼仄老舊的小樓,其實是他的產業——一個多年前失去音信的故友留下的唯一念想。他曾簡短提及,那些封存在墻壁里的舊日笑聲和打鬧,已成了風干的殘骸。后來,梵哥出現,這漢子曾靠著一把鍋鏟在海上漂泊多年,廚藝成了他僅存的岸。于是厙樞衡干脆把這空巢借給了他開店,不收分文,唯一的“租金”,便是保留這個露臺角落,以及在某個夜深人靜心緒難平時,有一碗撫慰脾胃的人間煙火,有一個可以撕下偽裝的去處。
“喏,”他停在樓梯盡頭一扇不起眼的低矮木門前,鑰匙在鎖眼里費勁地轉了兩圈,發出滯澀的摩擦聲,“吱呀——”門被推開,一股干燥的、混合著陳舊松木的清香撲面而來。地方很小,閣樓傾斜的屋頂讓厙樞衡都得微微縮著脖子,才能避免額頭蹭到粗糙的梁木。里面陳設簡單到極致:一張僅容一人的單人床靠墻擺著,一罩燈絲昏黃的落地燈散發著微弱暖意。最妙的,是墻頂那方小小的玻璃天窗,此時,一輪清冷的銀輝正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在床褥上鋪開一片流動的月白。
“這……你睡哪?”我跨過門檻,環顧這方寸之地,忍不住問道。
厙樞衡半邊身子斜倚在狹窄的門框上,酒精讓他整個人的重量仿佛都靠在了那點木頭上。他指了指樓下,聲音含糊地往下沉,帶著濃重的睡意:“擠……擠老梵去……”他似乎還想說什么,可能是叮囑,但那撐著他意識的弦突然松弛到了極點。身體猛地晃了一下,幾乎要從門框上滑脫,扶著腐朽的木把手才堪堪站穩,聲音飄得如同夢囈,“……門……鎖好……蓋、蓋好被子……別怕!沒耗子……”后面幾個字已經低不可聞。他幾乎是閉著眼,摸索著反身抓住樓梯扶手,腳步虛浮得如同踏在棉花上,一步三晃地往下探,梯板被他踩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腳步聲漸漸遠去,每一步都踩得我心驚膽戰。
“喂!你看著點腳下啊!”我沒忍住,沖著樓梯的方向提高了音量喊道,真怕下一聲傳來的是咕嚕嚕滾落的響動。
黑暗中,只有一聲含混的回應傳來,不知是“知道”還是純粹的無意識咕噥。
我站在閣樓門口,聽著那深一腳淺一腳的、仿佛隨時會摔跤的腳步聲漸漸消失,懸著的心才慢慢放下。清冷的月光和木頭的氣息包裹上來,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寧感。這小小的閣樓,像一個懸浮在塵世喧囂之上、只儲存著月光和回憶的秘密匣子。
房門落鎖的“咔噠”輕響,截斷了外界最后一絲喧囂。我放任身體重重倒進那張被柔軟被褥包裹的小床,緊繃已久的骨骼和神經在剎那間發出疲憊的呻吟,幾乎要融化在這份難得的松弛里。
天窗之外,一彎清瘦的弦月孤懸天際。它奮力撕開鉛灰色的云幔,向人間灑下薄紗般的冷輝。今夜沒有星子作伴,這伶仃的月輪,映照著此刻同樣伶仃的我。
溫軟的床墊也暖不透心底蔓延的冷意。多巴胺帶來的虛假愉悅很快被落寞吞噬,那些強行壓下的疑問,如同沉船后浮起的油污,不受控制地翻涌、擴散:焚心蝶那縷狡猾的殘魂,真的被徹底鎖進了無極琉璃塔的深處嗎?那個把我們拉出煉獄的模糊身影,究竟是不是未濟?那個白衣翩然如謫仙的男人……是魂飛魄散,還是潛伏在某個暗影角落?而蘇泠……她選擇了與那份異力共生,而我呢?是否一直在徒勞地筑著名為“逃避”的沙堡?
“呼……”一記沉悶的嘆息滾出胸腔,壓得床板似乎也顫了顫。青麟山的尸山血海、詭譎妖影、冰冷的殺意與絕望的掙扎……無數幀染血的幻燈片,在緊閉的眼瞼后瘋狂循環播放。抗拒!我拼命想將它們驅逐出境,頭痛卻如同不斷收緊的鐵箍,伴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緊。夜涼似水,我在狹窄的床鋪上輾轉反側,僵硬的肢體磕碰著冰涼的木壁。不知過了多久,天窗透進的光線徹底暗淡下去,濃稠的黑暗徹底包圍了小小的閣樓。
睡意無蹤,只有焦躁啃噬著神經。我放棄掙扎,摸索著爬起,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墨色里,手指無意識地沿著粗糙的木墻板滑動。那些歲月沉積出的坑洼紋路,成了黑暗中唯一的錨點。指尖在冰冷的木面上逡巡,試圖抓住一點實在的觸感,驅散這漫長的、無望的黑夜。
就在指尖漫無目的地滑向一個更深沉的角落——燈光余燼完全無法抵達的黑暗腹地時,觸感驀地一變!
一片微凹下去的刻痕!
心臟毫無預兆地重重一跳!我幾乎是屏著呼吸,猛地抓過枕邊的手機,“啪”地一聲按亮手電。慘白而刺眼的光束,驟然刺穿黑暗,精準地釘在那處被照亮的紋理上。
嗡——!
一根冰冷的鋼針從尾椎骨瞬間貫穿頭頂!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凝固。一朵線條清晰、形態完整的蓍草花刻紋!
壓抑感如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口鼻!一股寒毛直豎的驚悚順著脊椎向上爬升,直沖天靈蓋!陰謀!無法言喻的巨大陰謀感驟然攫住了心臟!
“不可能!”失聲的尖叫堵在喉嚨里,只化作無聲的嘶氣。我身體發軟,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褲子傳來。眼睛死死盯著光束里被清晰放大的刻紋,手機的光圈都在微微顫抖,“幻覺……一定是光線太暗看錯了!”
強烈的不甘和恐懼擰成一股繩,驅使我鼓起全身力氣,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近那面墻。身體前傾,整張臉幾乎要貼到冰冷的木板上,手機光束如探照燈般聚焦。
“一瓣……兩瓣……三……”干澀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我屏住呼吸,像個最苛刻的質檢員,指尖顫抖著數過那刻痕的每一個微妙轉折,“……四……五!一片都不少!”
冰冷的絕望絲絲縷縷滲入骨髓。然而就在指尖神經質地反復確認那凹痕的邊緣時,指腹下傳來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異樣感——那塊木板下面……是空的!
巨大的好奇瞬間壓過了恐懼。我幾乎是趴在冰涼的地板上,手機的光緊貼著木板邊緣的縫隙,細細掃過。微弱的光線艱難地鉆進那狹窄的罅隙,照亮了沉積多年的灰塵和陳腐氣息。終于,在靠近地面與墻角交界的角落——一道極其微小卻無比清晰的人為撬過痕跡!
管不了那么多了!指甲狠狠扣進那道細縫,木屑刺進指縫的尖銳疼痛都顧不上,另一只手的指尖也死命地楔進去,全身的力量都壓在脆弱的指甲蓋上!
“咔……吱……”
仿佛忍受了百年的腐朽,那一小塊木板終于發出艱澀的呻吟,極不情愿地向上翹起了一線微不可查的縫隙!灼熱的刺痛感從指尖傳來,我齜著牙抽回手,急促地吹著紅腫的指甲邊緣。手機光如同急于窺探秘密的眼睛,迫不及待地從那道狹窄的縫隙往里照去。
光束短暫地刺入黑暗的內部。
流光溢彩!
僅僅一瞥,那一線狹縫之后,竟赫然涌動著極其濃郁的油畫色彩!濃烈、厚重、帶著時間的黏稠感!像是塵封已久的古老卷軸在黑暗中驚鴻一現!
腎上腺素瞬間飆升!剛才的壓抑和恐懼被強烈的好奇心沖得七零八落。我深吸一口氣,再次將手指卡進縫隙,這次雙手并用,拼盡全力!
“嘎啦——!”
一聲更大的撕裂聲響起!那塊松動的木板被我猛地掀開,豁然露出一個僅能容下手機的狹窄暗格!
霎時,幽暗的閣樓里,一片濃烈到幾乎刺目的猩紅與雪白撲入眼簾——虬勁盤曲的黑色枝干傲然伸展,點點殷紅似血凝結,是怒放的紅梅!而那層層疊疊盛放在紅梅之上的,是一片片厚重、純凈、覆蓋一切的——冬雪!
緊繃到極限的弦,驟然松弛下來,巨大的虛脫感和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同時襲來。我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身體重重后仰,直接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倚著床沿。
五瓣的……
不是蓍草!
是臘梅!
“呵……呵……”喉嚨里擠出幾聲干澀、帶著自嘲的短促喘息。心臟仍在狂跳,臉頰卻在黑暗中滾燙發燙。原來這一切,不過是被驚弓之鳥的自己嚇出來的幻覺!恐懼蒙蔽了眼睛,把簡單的刻痕扭曲成了索命的符咒。
“厙樞衡說得沒錯……”我抹了把額頭上冰冷的虛汗,望著黑暗中那幅躍然而出的臘梅雪景,疲憊的思緒幾乎停滯,“再這樣自己嚇自己,沒等妖魔鬼怪找上門,我大概會先把自己逼瘋在這副疑神疑鬼的軀殼里。”
冰冷的汗意洇濕了后背,貼在皮膚上帶來微涼的清醒感。只是這一次,心頭那沉甸甸的陰霾不知何時悄然散去了大半。那朵“看錯”的刻紋像一個宣泄口,反而擠出了淤積太久的恐懼之血。我向后一倒,重新陷入柔軟的床鋪。窗外是無邊暗夜,而閣樓里只有我微弱的呼吸聲。眼皮變得沉重如鉛,盯著那副冬日臘梅,最終被席卷而來的睡意拉進了混沌的黑甜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