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九十四 心靈的港灣
- 參兩書軒
- 八更柳
- 4261字
- 2025-08-10 20:00:00
目光追隨著那勾肩搭背的一胖一瘦兩個背影,我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幾下。太違和了!若非親眼所見,誰能把醫院里那位衣冠楚楚、氣質清冷的厙醫生,和眼前這個拍著兄弟肩膀、笑聲能把屋梁上灰震下來的粗獷漢子聯系在一起?這簡直是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塞進了同一個人形外殼里!一個如精密無菌的手術室,一個像……像熱火朝天的碼頭鍋爐房。
至于這地方本身,這方寸之地,幽暗得過分,僅有幾束暖黃射燈,在低矮的天花板上切割出明暗交織的光域。暗紅的磚墻裸露著,掛滿說不清是刻意做舊還是年深日久的劃痕污跡。桌椅厚重深色,桌面摸上去都有種油膩膩的包漿感。空氣里浮沉著濃郁的油煙氣、發酵的酒香,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臘味?整體氣氛,活脫脫是某個隱匿在都市罅隙、專供怪咖的老派酒館,充滿了某種頹靡又自在的地下氣息。
唯有角落那片豁然開朗的露天小陽臺,幾株茂盛的綠蘿從粗糙水泥墻頭垂落,角落里隨意堆著幾個紅陶空花盆,一張小小的木桌上甚至放著未收的野花,在夜色里散發著微弱的野趣。這份強行融入的田園野趣,配上壯漢那能當城門栓使的彪悍背影,實在有種離奇又可愛的錯落感。
“先坐會兒!好酒好肉伺候著!”壯漢的吼聲穿透喧囂,人已麻利地捏著兩個透明玻璃杯回來,里面盛了半杯剔透的、點綴著檸檬片的冰水,“呯”一聲放在我們面前。他那雙像蒲扇般的大手動作卻意外利落,一滴也沒灑。放下杯子,他粗壯的手指點了點桌面,豪氣萬丈地對著我:“丫頭!喊我梵哥就成!以后在學校要有人不開眼找你晦氣,只管來哥這兒報號!老子給他錘成壁畫掛墻上!”
“好嘞梵哥!”我被他那股子江湖草莽的豪情瞬間點燃,也學著粗聲粗氣地應和,眼睛里閃著光,雙手抱拳,“我叫游離,喊阿離就行!以后我這條小命可就指望梵哥您老罩著啦!”那語氣,頗有些找到靠山的雀躍。
“罩個屁!說得跟咱這開著地下拳場似的!”斜倚在藤椅里的厙樞衡再也憋不住,笑罵出聲,眼神里充滿對我們這“接頭暗號”般的蠢萌儀式的鄙夷,那姿態松弛得,仿佛連骨頭都懶怠支撐。
梵哥打著哈哈,蒲扇般的手掌撓撓后腦勺,嘿嘿笑著退向小陽臺。我則轉過臉,沖厙樞衡促狹地擠擠眼,“厙大醫生竟然有這副面孔,你醫院里那副冰山殼子,在這兒碎得跟餃子皮似的!”
“人總得有幾張不同的臉皮,硬撐圣人多累啊。”厙樞衡的聲音帶著一絲都市夜色浸染過的松弛,他拿起那杯寡淡的檸檬水,緩步踱向欄桿,身形被遠處流淌的車燈剪影映襯著,顯得格外疏淡。“但凡活物,心里頭都揣著那么一小塊地方,留著喘口自己的氣兒,卸下皮囊。這兒嘛,就是我的‘真皮歇腳亭’。”
我看著他的背影,那輪廓沒由來地牽動了一下心緒。屬于自己的小天地?“我的小天地……”這幾個字咀嚼在舌尖,竟嘗出一絲茫然。是有的吧?可就像指縫里溜走的一縷煙,握不牢,也看不清了。那燈火勾勒的背影,恍惚間與某種深埋心底的熟悉感悄然重疊……
“菜來——嘍!”
梵哥那炸雷般的吆喝生生撕開了凝滯的空氣。我猛地回神,目光撞上他和兩個年輕小子流水線般穿梭的身影,熱騰騰的盤子重重落桌。
心底那點飄搖的思緒被硬生生壓下。別想了,也許不過是……琉璃在我這副殼子里殘留了點殘渣余韻罷了,與我何干?
然而下一秒,洶涌而來的氣味瞬間篡奪了所有感官!
一只碩大的烤盤占據視野中心,肥美的魚身被炭火逼得滋滋作響,焦脆的魚皮在湯汁里憤怒地鼓脹、收縮,綻開道道金色裂紋。翠綠的香菜、雪白的蔥花、猩紅的辣椒末厚厚地覆蓋其上,像一片詭異又誘人的微型叢林。旁邊層層疊疊堆著串串油亮的烤肉,孜然與油脂的霸道香氣已經足夠洶涌。
但最致命的,是那只靜靜佇立的青銅高足冰鑒,厚重古樸的器型里盛滿了色澤暗沉如血的粘稠液體,森森寒氣凝成水滴滑落壇壁。
“哥的獨門蘇梅釀!天字頭一號!”梵哥粗糲的手指捏著個古樸的茶色陶杯,“哐當”一聲杵在我面前桌上,不由分說抄起長柄銅勺,嘩啦啦將濃稠的暗紅色液體傾入杯中,直到滿溢出來。
一股腥甜、混雜著果酸發酵后的濃烈氣息,裹挾著冰冷的濕意,像一只帶著吸盤的冰涼觸手,猛地探進了我的喉嚨深處!
“嘔——!”
胃里瞬間掀起驚濤駭浪!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頂了上來,喉嚨口酸液上涌。根本來不及多想,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俯下身,一把撈過桌下的塑料垃圾桶,把之前在醫院里吃的晚餐連著膽汁全數貢獻給了它。嘔逆聲斷斷續續,眼淚生理性地涌了出來。
“……這……”梵哥和倆伙計動作定格,愕然地看著我這番失態。梵哥那張紅臉膛有些沉了下來,粗聲道:“咳……丫頭,平常想吃我老梵的烤魚配這蘇梅釀,都得排號!你這……”
厙樞衡已不知何時趕到我身側,溫熱的手掌帶著穩定心緒的力量,不急不緩地拍著我的背脊。“是這魚腥味太重,還是這酒氣太沖?”他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責備。
我終于喘上口氣,額頭抵著桶沿,無力地抽了張紙巾死死捂住口鼻,只露出一雙狼狽泛紅的眼。該怎么說?總不能說這副皮囊剛跟一條活了幾百年的蜮鯰老妖玩過命,現在光是聞見魚腥就生理性PTSD吧?
“……沒……不是,”我聲音悶在紙巾里,虛弱又尷尬地找補,“是……是之前在山里,吃魚吃得傷了胃,落下病根了。現在一聞見這味兒……就……反酸的厲害……”后半句“想吐”被我咽了回去,偷偷抬眼去瞟梵哥。
果然,那張紅臉膛上已無笑意,眉頭緊鎖,盯著那盤幾乎沒動過的烤魚,眼神里有挫敗,也有點“難道老子手藝滑坡了?”的自我懷疑。
厙樞衡沒再追問,而是輕輕拉起我的手腕搭在脈門上。片刻后,他對梵哥無奈笑笑:“老梵,抱歉,掃你興了。還是勞煩你弄點清淡的,這單算我的。”
“嗐!算啥算?”梵哥揮了下蒲扇般的大手,那股子豪氣又回來了點,只是語氣到底意興闌珊,“正好便宜這幫小子開開葷!等著,馬上!”他一招手,倆伙計立刻麻利地將滿桌佳肴連同那只刺眼的冰鑒一股腦撤了下去。
直到空氣中那股濃烈的混合氣味徹底消散,我的喉嚨才停止痙攣。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覺慢慢平息,像是胃袋被掏空又洗過一遍,空空蕩蕩又筋疲力盡。
“你這……”厙樞衡松開我的手腕,將一杯新的檸檬水推到我面前,清冽的檸檬氣息終于帶來一絲清甜的希望。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眼神里帶著職業性的探究:“脈象不算亂,不像吃壞了肚子。對這腥味……倒像是心病?”他的目光落在我不自覺摳緊桌沿的手指上,像在審閱一張無法完全解讀的病歷。
我抓過那杯檸檬水,冰涼的杯壁讓我灼痛的喉嚨稍感慰藉。咕咚咕咚灌下幾大口,借助這個動作的掩護,大腦飛速運轉:病根?心病?不行,得把這個謊圓上。
“……咳咳,就是開個玩笑,在山里那會兒聽人瞎扯,說河里的魚都靠啃水漂子養膘……”我硬著頭皮往下編,聲音干澀,每一個字都像在胃里硌了一下。白爍那張沾著油光的笑臉,還有天一湖底那些翻滾扭曲、布滿吸盤的幼崽影像,不受控制地撞進腦海。胃袋猛地一陣痙攣抽緊,我趕緊又灌了一大口冰水,讓寒意壓住那股邪火上涌。
“行了,打住!別往深了琢磨。”厙樞衡的手掌依舊沉穩地在我背上順撫著,帶著一種近乎“凈滌”的溫和力量,小心翼翼地把我這尊剛吐得七葷八素的“琉璃人像”扶回藤椅里。他俯視著我,眉頭微蹙,“小小年紀,五臟廟都快叫你愁出窟窿眼了。等你放了寒假,真該找個陽光沙灘躺平了曬曬霉氣。就你這根弦——”他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繃得快斷了弦一樣,真怕哪天‘啪’一下,人就折了。”
“嘁~嚇唬誰呢?”我扭開臉,故作輕松地又給自己滿上一杯檸檬水,清冽酸氣沖淡喉間的濁膩,“某些人說得對,你們醫生啊,不把感冒說成絕癥都對不起這身白大褂!”語氣挑釁,掩飾著被戳中死穴的不安。
“是不是嚇唬……”厙樞衡的聲音倏地沉靜下來,褪去所有戲謔,帶著不容回避的重量,“你心里比我更清楚。兩年前的你,和現在的你,真的不一樣。”
他微微傾身,鏡片后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此刻銳利得近乎解剖刀,筆直地刺過來!那目光,不再是醫生看病人的審視,更像獵鷹在云端鎖定目標——深沉、專注、帶著一種不容閃避的穿透力!一股寒意猛地躥上脊椎。這感覺……太熟悉了!像極了初遇未濟,他凝視我時那種仿佛要剝開皮囊、窺探靈魂最深處的寒光!
“呵……”一聲短促的嗤笑從我喉嚨擠出,帶著點慵懶的武裝。我整個人向后陷入藤椅的懷抱,視線倉皇地逃離那對鏡片后的利眼,投向遠處那片被城市燈火點燃的迷離星海。“人活著,不就是在變嗎?這兩年……”我頓了頓,舌尖嘗到一絲苦澀,“……就像踩進了一場沒頭沒尾的迷夢。醒著,卻找不到來路;走著,也看不見歸途。”
空氣凝滯,只有夜風在露臺上低回,發絲在我臉頰飄拂,卻始終拂不去心中的干澀。
我忽地伸手,指尖碰到他擱在桌上的玻璃杯壁,帶著點冰涼的硬氣,“叮——”清脆一聲,我用自己那只還殘留著水珠的杯沿,輕輕碰了碰他的。
“不過,這場亂夢里……”我抬眼,迎上那片深海似的注視,嘴角努力牽起一個真實的弧度,“能遇見你厙大醫生,挺好。真的。”
“……”
時間似乎被拉長了。我們在杯壁碰撞的輕響里靜默對視。燈光在他鏡片上流轉,模糊了那份銳利,卻更添深邃。他或許沒聽懂這最后幾句囈語般的含義,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要這樣說。只是在每一次被迷茫吞沒、在命運的岔路口徘徊時,他身上那種洞徹人情的清醒,總像夜航船里突然亮起的燈塔,瞬間驅散一片混沌的濃霧。
許久。
“我也一樣,游離。”他也輕聲開口,低沉而清晰。修長的手指終于抬起他那只杯子,極其認真地回應了剛才那個微弱的輕觸,“很高興認識你。”
杯壁再次碰在一起,聲音更輕,更像一種無聲的確認。
……
恰好此時!
“肉來嘍!再不吃可涼透了——!”梵哥那極具穿透力的破鑼嗓子,如同洪鐘敲碎了露臺上微妙凝重的結界。這一次端上來的,是質樸無華的青椒土豆絲、清炒油麥菜,還有一碗氤氳著熱氣的冬瓜薏米瘦肉湯。蔬菜青翠欲滴,湯汁清透誘人,散發著純粹的食物本香。
我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口清炒油麥,清甜的滋味混著蒜瓣的香辛溫柔地熨帖過飽受摧殘的味蕾,一路暖進空蕩蕩的胃里。“好吃!”我由衷地贊嘆,臉上終于綻開一絲松懈的、真實的笑意。
梵哥那張油光滿面的臉頓時笑開了花,干脆拉了把凳子擠在旁邊。他也不講究,自己扒著碗米飯,看我們吃得開心就跟著樂呵,一邊絮絮叨叨講起這家店的來歷——怎么被城管追過,怎么跟競爭對手吵過,怎么為了保住這塊巴掌大的露臺差點跟隔壁賣假藥的打起來……那繪聲繪色,唾沫星子橫飛的勁兒,活像是在講一場傳奇評書。
不知不覺,先前郁結在胸口的悶氣竟被他這股子帶著滾燙油煙味兒的生命力給沖散了。笑聲是發自內心的,連眼角都染上了久違的暖意。
厙樞衡安靜地吃著,嘴角也噙著不易察覺的笑,看著梵哥像個勝利的將軍在收復失地。
或許,厙樞衡是別人傷口的縫合者,而梵哥,正是他自己那些旁人看不見的、細碎傷口上,最管用的那劑生肌活血的膏藥。粗糲,卻滾燙;平凡,卻足以撫平許多暗夜里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