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笈與辛十四娘二人來到西鄉言子廟。

三楹黑瓦殿宇，灰磚墻縫間苔痕斑駁。

先賢言偃四字金漆匾額半懸于門楣，門前兩尊石獅雖僅半人高，爪牙風化處仍透著凜然威儀。

趙笈忽止步，雙目微闔復睜，習慣性的以望氣術朝言子廟看去。

但見廟頂文氣如白練垂落，卻有一縷青煙纏絞其間。

那青氣時聚時散，隱約凝成狐面之形。

辛十四娘對著言子廟躬身道：“狐老，辛十四娘求見。”

廟宇中寂靜無聲。

半晌后，才有暮氣沉沉之聲應答：“你不在桃源修行，來我這破廟做甚。”

辛十四娘上前一步，拱手道：“狐老容稟。這位是蘭若寺主持，特來拜會。”

話音未落，殿內青煙驟聚，化作一張蒼老狐面浮于半空。

蒼老的聲音從狐面中傳出：“蘭若寺的廣智方丈，坐化了嗎？”

趙笈不卑不亢，抱拳道：“貧僧了因，見過胡前輩。”

狐面青煙翻涌：“后生，來者不善啊。”

老狐生性機敏，從辛十四娘出現，立馬察覺趙笈過來，并不是求學問道。

趙笈開口道：“前輩誤會了。青溪大旱，欽天監言稱有妖物作亂。命吾等巡查鄉里，這才不得已驚動前輩。”

老狐聞歌而知雅意。

他盤踞言子廟多年，近幾年更是假托圣賢之名受香火供奉。

趙笈巡查鄉里，想來巡查的對象，就是如他這般竊取香火的野神。

青煙翻涌如沸，老狐冷聲道：“原來如此。大師此行，是來興師問罪的。”

冰冷的寒意自言子廟中滲出，悄無聲息間盤踞在趙笈四周。

辛十四娘急道：“狐老息怒。了因和尚此來非為問罪，實是念在您年高德劭，特來相商。”

趙笈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紙：“這是縣尊手諭。若狐老堅持不撤去神位，屆時即便佛門不插手，巡妖司或許也要再臨西鄉。”

老狐聞言，青煙忽散又聚，狐面顯出驚疑之色。

沉默片刻，殿內傳來沙啞笑聲：“好個先禮后兵。小丫頭，你帶這后生來，是要老朽承你的情？”

辛十四娘正色道：“十四娘當年受狐老傳道之恩情，實不愿看到狐老和朝廷發生沖突。”

大周巡妖司，獨立于佛門和道門之外的修行機構。

傳聞中進入那里的妖怪，沒有任何一只能夠活著走出來。

即便是狐老，聽聞巡妖司之名，也沉默起來。

半晌后，狐面再度開口：“說得輕巧。我盤踞此地八十年，只為求得解脫。眼看如今文心將聚，豈會因你一言而前功盡棄。”

當年他因錯被罰，文心盡碎，放逐至此。

青鳥傳訊，若能再聚文心，當可再入泰山門下。

八十年來，他盤踞這窮鄉僻野，心心念想的都是凝聚文心，重歸泰山。

前幾十年毫無所得。

后來另辟蹊徑，借此處言子廟顯圣，采集文氣，假外物而凝文心。

自然不會輕易放棄。

趙笈見老狐并不松口，于是換了個思路。

“敢問前輩，可知青溪旱情真相。”

老狐沉默片刻，“知曉又如何？”

趙笈心中一喜，沒想到這老狐竟然真的知曉引發大旱的源頭。

看來當初猜測的沒錯。

西鄉靠近芒碭山，芒碭山中異動，未必能夠瞞的過躲在言子廟中的老狐。

于是說道：“不知前輩可否告知，這旱情背后的源頭？”

老狐直接拒絕：“官府都要拆我立身之地，我為何要告訴你。”

趙笈面露一絲苦笑：“若是你我雙方合作，解除這青溪旱情，破了邪祟謠言。朝廷也未必就一定要迫使前輩離開言子廟。”

“小輩，休要以言語誆我。”老狐卻并不買趙笈的賬，“狐貍我平素取書生文氣，最是講究公平。你若是想從我這里得到消息，就要公平交換。”

趙笈上前幾步，來到那團煙氣凝聚的狐面前:“不知前輩，想要我拿什么來換消息？”

他感知全開，卻無法察覺眼前青煙中有任何術法的痕跡。

老狐的幻術，端的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青煙中傳出老狐聲音：“我問你，可曾讀過四書五經？”

趙笈搖頭：“啟蒙而已。”

小時候趙三娘子曾想著讓他讀書，也曾和私塾先生認過字，但至多就是粗通文墨。

“既為蘭若寺主持，當熟讀佛經？”

“自然。莫非前輩要考較我佛門經義？”趙笈心中好奇。

若真考較他佛門經義，他還真有些自信。

平日除了修煉法力之外，他唯一的消遣活動就是誦讀各類佛經。

《金剛經》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他平日誦經時，最喜這段經文，初時只覺文字玄妙，后來漸悟其中三昧。

故而每每誦經以洗滌心境。

老狐不答再問：“法華經中云，三界無安，猶如火宅。我困頓于這言子廟中，心有執念，好比被那貪慎癡三毒之火焚燒。

三年前，我本已凝聚足夠文氣，卻始終困頓于最后一步，無法完整凝聚文心。

這才頻頻顯圣，吸引了不少書生前來。實則是欲尋他們解惑，參悟那最后一道關卡。”

趙笈明白過來：“前輩是要我破除你的知見障？”

既然文氣足夠，卻無法凝聚文心，顯然老狐所遵循的道，出現了矛盾的地方。

這才是困惑他的火宅。

“他山之石，或許可以攻玉。既然你有求于我，以此為交易，是很公平的事情。”

趙笈面上不顯異常，心中卻猶豫起來。

老狐盤踞言子廟八十年，四書五經估計早就爛熟于心。

甚至連佛經都有所涉獵。

三年來無數讀書人都沒解開他的困惑。

如今竟然異想天開，想讓他一個念佛經的和尚開解。

怎么開解？

全文背誦法華經嗎？

不過趙笈也并未一口拒絕，而是試探問道：“不知是什么問題，困擾前輩三年。我們又該怎么幫你呢？”

青煙渺渺中傳出老狐聲音：“自然是我以幻術讓你成為‘我’，去經歷我的一生。看看能不能參透困擾了我八十年的困惑。”

說罷，不由趙笈和辛十四娘拒絕。

青煙瞬間籠罩整個言子廟。

下一秒，趙笈感到身不由己，天旋地轉。

再回神時，已是出現在一座巍峨的大殿之前。

自己伏身跪趴在青石臺階前。

耳邊傳來啾啾鳥鳴聲，傳入他耳中，化為一道法旨。

“今有青丘山狐族白英，秉性貞靜，慧根深種，累世修行不輟。

經本座親考，文理通達，辯才無礙，陰德廣積。

準爾錄為玄靈生員，賜月華內丹法一卷。自今日始，可依正道修行，化形不惑。

然須謹守三戒：戒采補害生，戒妄顯神通，戒情劫沉淪，若犯此條，雷部立誅，削去仙籍。

另命爾每月朔日赴碧霞祠當值，協理群狐考課之事。待百年功滿，可授洞天護法職。

青鳥使速傳此諭，三界六道，咸使聞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