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騰這番話，看似是在和稀泥，實則陰險至極。

他輕飄飄地，就把元乂“主謀”的罪名，換成了“失察”的過錯。

又把爾朱昭的“鐵證如山”，變成了“屈打成招”的可能。

他把一樁足以讓元乂萬劫不復的通天大案，硬生生給降格成了一場可以關起門來“內部處理”的誤會。

“既然是誤會，說開了就好。”劉騰笑瞇瞇地看向龍椅，“至尊，您說呢？”

元詡哪有自己的主意，連忙點頭：“劉……劉伴伴說的是，是誤會，是誤會……”

“此事，到此為止！”元乂抓住機會，立刻起身，一錘定音。“待本將軍回府，定當徹查，將那膽敢冒充本將軍名義的奴才，揪出來，千刀萬剮！”

一場足以掀翻洛陽的政治風暴，就以這樣一種荒誕的方式，被強行按了下去。

元乂雖然狼狽不堪，顏面盡失，但總算是保住了根基。

退朝時，他怨毒的目光，死死地剮過爾朱榮的臉，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爾朱榮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只是，他的心中，卻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知道，事情，絕不會就這么結束。

……

滎陽，白馬渡。

曾經的流民營，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座井然有序的巨大軍寨。

爾朱昭拒絕了滎陽郡守請他入城的好意，就和他的軍隊，和那數萬百姓，一同駐扎在這黃河岸邊。

從秀容川調來的第一批糧草和牛羊，已經抵達。

一口口巨大的鐵鍋，架在營地中央，濃郁的肉粥香氣，飄出數里之遠。

百姓們排著長長的隊伍，臉上不再有麻木和絕望，取而代de，是安定和希望。

孩子們甚至在營地里追逐嬉戲，銀鈴般的笑聲，驅散了這片土地上空盤桓已久的陰霾。

爾朱昭正站在一處高地上，俯瞰著這一切。

他身后，元理理捧著一卷圖紙，輕聲匯報：“昭兄，已經將所有青壯按百人一隊編組，設立隊長、副隊長，負責營中治安、搭建營房、協助伙夫營等諸般事宜。”

“所有婦孺，則由崔姑娘帶著，負責縫補漿洗，照料傷患。”

“做得很好。”爾朱昭點了點頭。

他不是在做慈善。

他是在用最快的速度，從這數萬流民中加以篩選，選拔一支聽從他號令的，紀律嚴明的預備役。

“洛陽那邊，來消息了嗎？”

慕容紹宗從一旁走來，神色凝重。“來了。和將軍預料的一樣，元乂金蟬脫殼，此事，不了了之了。”

“意料之中。”爾朱昭的語氣，沒有絲毫意外。

“只是……”慕容紹宗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慕容姑娘傳來急訊，元乂在朝會之后，連夜密召了禁軍副統領丘大千，還有他豢養的一批死士入府。”

爾朱昭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想干什么？”侯景在一旁，殺氣騰騰地問道。

爾朱昭轉過身，看著奔流不息的黃河，緩緩開口。

“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接下來，就該掀桌子了。”

“他想讓我死在這里。”

“傳令下去。”

“從今夜起，全營戒備，等級提到最高。”

“另外，告訴伙夫營，這幾日，讓兄弟們多吃點肉。”

“怕是，很快就要有場硬仗要打了。”

子時剛過，黃河的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卷過白馬渡。

整座大營，靜得像一座墳墓。

但這不是沉睡的死寂，而是野獸在打盹時的警覺。

暗哨遍布，巡邏的甲士腳步輕微，火把被罩上了燈罩，只透出昏暗的光暈。

更不尋常的，是那些剛剛搭建起來的，連綿成片的流民營帳。

幾乎沒有鼾聲。

黑暗中，無數雙眼睛，在破爛的帳篷縫隙后，悄無聲息地睜著。

他們的手里，緊緊攥著各種各樣的東西——鋤頭，糞叉，磨尖了的木棍，甚至，只是半塊趁手的石頭。

一碗肉粥的情義，有時候，比金山銀山更重。

帥帳之內，燈火通明。

爾朱昭站在巨大的沙盤前，俯瞰著這座由軍隊和流民共同組成的，畸形而又充滿力量的營寨。

他用一根小木棍，輕輕撥動著沙盤上代表巡邏隊的旗幟，“他是個體面人，就算是掀桌子，也得找個夜深人靜的時候。”

“刺客在前，精兵在后。”一旁的慕容紹宗，用他那慣有的沉穩語氣補充道，

“先斬首，再沖營，制造混亂，將我軍悉數殲滅于此。如此一來，他便可上奏朝廷，說是流民夜間嘩變，與我軍同歸于盡。”

“死無對證，一了百了。”爾朱昭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嘲諷，“算盤打得不錯。可惜，他算漏了一樣東西。”

“什么？”侯景在一旁擦拭著他的環首刀，頭也不抬地問。

爾朱昭的目光，越過沙盤，投向了那些沉默的流民營帳。

“人心。”

話音未落，營寨西北角，一聲凄厲的鳥鳴，劃破夜空。

來了。

……

數十道黑影，如鬼魅一般，貼著地面掠過。

他們身手矯健，配合默契，手中淬毒的短刃在暗夜里不帶一絲反光。

最外圍的幾個暗哨，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便被無聲無息地抹了脖子。

他們是元乂豢養的死士，是專門用來干臟活的利刃。

然而，當他們越過第一道防線，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時，腳下突然一空。

噗！噗！噗！

隱藏在草叢中的陷坑，露出了猙獰的尖底竹刺。幾聲壓抑不住的悶哼，是死士們留在這世上最后的聲音。

“敵襲——！”

凄厲的警鑼聲，終于撕碎了夜的偽裝。

黑暗中，無數火把驟然亮起，將整片營地照得如同白晝。

“結陣！”慕容紹宗的吼聲，如同平地驚雷。

早已枕戈待旦的“破山軍”甲士，從營帳中魚貫而出，以驚人的速度，組成了一面面移動的鋼鐵之墻，將帥帳和中軍牢牢護在核心。

幾乎是同一時間，營寨的木柵欄，在巨大的沖撞力下，轟然倒塌。

“殺！”

震天的喊殺聲中，一支裝備精良，甲胄鮮明的軍隊，如黑色的潮水般涌了進來。為首一員大將，手持長槊，面容冷峻，正是禁軍副統領，丘大千。

他們是禁軍，是大魏最精銳的部隊之一。

他們根本沒把眼前這支所謂的“北伐精銳”放在眼里，更不用說那些螻蟻一般的流民了。

在他們看來，這只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砍柴人！”侯景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他舔了舔嘴唇，像看到了最美味的獵物，“跟我來！咱們去會會那些黑耗子！”

他帶著三百輕騎，如同一柄燒紅的烙鐵，悍然迎上了那群剛剛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的黑衣死士。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禁軍的主力，則狠狠地撞上了“破山軍”的盾陣。

“砰！”

震耳欲聾的巨響，像是兩座山峰的對撞。長矛與盾牌的摩擦，迸射出耀眼的火花。

戰斗，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最慘烈的白刃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