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自己的過去，全部……告訴他嗎？

這個念頭，像一顆被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我看著眼前這個名叫馬可托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錯辨的期待、那份對“我的故事”的尊重與渴望。

我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再一次，劇烈地跳動了起來。這一次，不是因為羞澀，也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名為“被理解”和“被期待”的、陌生而又炙熱的情感。

在我的世界里，從來沒有人對“埃莉諾-薇奧萊特”本身的故事感興趣。

他們感興趣的，只是“圣女”這個符號。他們想知道圣女展現過何等神跡，想知道圣女說過何等符合教義的箴言，想知道圣女是如何完美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

可他不一樣。他想知道的，是那個在成為圣女之前的我，那個在平民窟里掙扎求生的我，那個連我自己都快要忘記了的我。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將他漆黑的眼眸映照得格外明亮。

那份光芒，仿佛有種奇異的魔力，讓我那扇塵封已久、連自己都不敢輕易觸碰的記憶之門，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吱呀”聲。

我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那股熟悉的、帶著陽光味道的空氣充滿了我的胸腔，也給了我一絲前所未有的勇氣。

“我的故事嗎？”我輕聲重復著，聲音里帶著一絲我自己都能察覺到的顫抖，“我的故事很長，也很無趣。你真的想聽嗎？”

“想聽?！彼敛华q豫地點了點頭，身體坐得更直了些，那專注的神情，像一個即將聆聽神諭的、最虔誠的信徒，“你的每一個字，我都想聽?！?

他的真誠，擊潰了我最后一道防線。

好吧……

那就告訴你吧。

告訴你，那個在圣光照耀之前，掙扎于無盡泥潭中的、小小的我。

于是，我垂下眼簾，目光落在面前那只已經空了的、還殘留著玉子燒余溫的白色瓷盤上。紛亂的思緒如同被風吹散的羽毛，重新匯聚，漸漸地，拼湊出了一幅遙遠的、灰暗的、卻又無比清晰的畫卷。

“我的故事，不是從修道院開始的。”

我用一種近乎于自述的、平淡的語調，緩緩地開了口。

“我的故事，是從帝都阿爾特海姆最骯臟、最混亂、被所有人遺忘的角落——‘銹鐵區’開始的?！?

“我不記得我的父親，母親說，他是個善良的傭兵，在我出生前的一次任務中，就再也沒有回來。所以，我的記憶里，只有我和母親兩個人，相依為命。我們的家，是一個用廢棄木板和生銹鐵皮搭建起來的、搖搖欲墜的小棚屋。

每當刮風下雨，整個屋子都會發出痛苦的呻吟，仿佛隨時都會散架。夏天，屋子里像蒸籠一樣悶熱；冬天，四面八方的冷風，則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刺透我們單薄的衣衫。”

“‘銹鐵區’……那不是一個適合生命存在的地方?？諝饫镉肋h彌漫著腐爛的垃圾、排泄物和劣質麥酒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嘔的酸臭味。狹窄的巷子里，污水橫流，到處都是無家可歸的酒鬼、小偷，以及因為貧窮而目光呆滯、形同活尸的人們。

在那里，每天都有人因為饑餓、疾病或者一場毫無理由的斗毆而死去。他們的尸體，甚至都等不到教會的收尸人，就會被野狗分食?！?

“我的母親，是一位手藝很好的裁縫。她有一雙靈巧的手，能用最便宜的粗麻布，縫制出還算體面的衣服。她每天都從天不亮就開始工作，一直忙到深夜，借著昏暗的油燈光芒，一針一線地縫補著那些富人區仆人們淘汰下來的、破舊的衣物，以此來換取幾個能讓我們不至于餓死的銅板。

她的手指，總是被針扎得傷痕累累，背也因為長時間的勞作而微微佝僂?？伤粗业臅r候，那雙因疲憊而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卻總是充滿了全世界最溫柔的光?！?

“她說，我是光明女神賜予她的最珍貴的紫水晶。所以，她給我取姓叫‘薇奧萊特’。她總是用那雙粗糙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撫摸我的頭發，說我的頭發像月光一樣柔軟，說我的眼睛是她見過最美麗的寶石。”

“那時候的我，還不明白這些話的含義。我只知道，被母親抱在懷里，聽她哼唱著那些古老的、不成調的歌謠，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時刻。她的懷抱，就是我小小的、灰暗的世界里，唯一溫暖、唯一安全的地方?！?

“但是，那個時候的帝國，對我們這樣生活在最底層的人來說，是沒有任何‘安全’可言的。”

說到這里，我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寒意。

“在你看來，貴族或許是遙遠的、只存在于故事里的概念。但在我三歲之前的記憶里，‘貴族’這個詞，等同于‘恐懼’本身。那時候，帝國的首相，還不是現在這位鐵血的改革者。

整個帝國的權力，都掌握在那些世襲罔替、腐朽不堪的大貴族手中。他們朱門酒肉臭，富可敵國，卻視我們這些平民的生命如草芥。”

“他們以欺負我們為樂。我親眼見過，一個喝醉了的年輕貴族，僅僅因為擋了他的路，就用馬鞭活活抽死了一個賣花的老人。

我還見過，一群衣著華麗的貴婦，笑著將滾燙的茶水，潑在一個向她們乞討的、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臉上，只為了看他痛苦哭嚎的模樣取樂。她們的笑聲，清脆得如同銀鈴，卻比我聽過的任何魔物的嘶吼，都要來得恐怖，來得惡毒?！?

“‘銹鐵區’，就是他們天然的、不需要付任何門票的‘游樂場’。他們會騎著高頭大馬，帶著猙獰的獵犬，沖進我們那狹窄的巷子，肆意地追逐、恐嚇我們這些他們眼中的‘螻蟻’。

每一次，都會留下一片狼藉和無數人的哭喊。而我們，什么都做不了。反抗，就意味著死亡。我們甚至……連抬頭多看他們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母親總是把我緊緊地藏在懷里，用她瘦弱的身體，擋住我的視線，捂住我的耳朵。她總是對我說：‘別怕，埃莉諾，別看，閉上眼睛，女神會保佑我們的。’可我知道，她在發抖。她抖得比我還厲害。”

“那樣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在絕望和恐懼中度過的。我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個會先來。直到那場瘟疫的降臨。”

我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被死亡陰影籠罩的、黑暗的年份。

“那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席卷了整個‘銹鐵區’的可怕瘟疫。得病的人，會先是發高燒，然后身上長出黑色的斑點，最后在無盡的痛苦中死去。

那時候，別說是我們這些平民，就連教會的神官們，都束手無策。他們能做的，只是每天派出收尸隊，將一具具冰冷的尸體，拖到城外的焚燒坑里，付之一炬?！?

“‘銹鐵區’，徹底變成了一座人間地獄。死亡的氣息，濃郁得化不開。我的母親……她也沒能幸免。”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個下著冷雨的夜晚。母親發起了高燒，她的身體滾燙得像一團火，嘴里不停地說著胡話。她把我緊緊地抱在懷里，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對我說：

‘埃莉諾……我的……我的小紫水晶……要……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然后，她的身體，就一點一點地，變冷了。無論我怎么搖晃她，怎么哭喊，她都沒有再睜開眼睛

。那一年，我才三歲。我甚至……還不太明白，‘死亡’，究竟意味著什么。我只知道，我的世界里，那唯一的一點光，熄滅了?！?

“我抱著母親冰冷的尸體，在那個漏雨的小棚屋里，坐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教會的收尸人，粗暴地踹開我們家的門。他們面無表情地，像拖拽一個破舊的麻袋一樣，將我的母親從我懷里搶走，扔上了那輛堆滿了尸體的板車?！?

“我瘋了一樣地追了出去，哭喊著，想要搶回我的母親?？晌姨×?，太弱了。我一次又一次地摔倒在泥濘的污水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輛載著我全世界的板車，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巷子的盡頭?！?

“我就那樣，成了一個孤兒。一個在瘟疫橫行的地獄里，隨時都可能死去的、三歲的孤兒。也就是在那時，我又一次，遇到了那些以玩樂為生的貴族?！?

“他們是幾個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年紀的貴族小孩，在家中騎士的護衛下，來‘銹鐵區’‘探險’。他們發現了我，一個衣衫襤褸、滿身泥污、像只被遺棄的小貓一樣的女孩。他們覺得……很有趣?！?

“其中一個領頭的男孩，指著我，對他身邊的同伴笑著說：‘看，那里有只小老鼠！我們來玩個游戲吧，誰先抓到她，誰就是勝者！’

然后，他們就像攆兔子一樣，開始追逐我。他們的笑聲，和那些貴婦人的笑聲，一模一樣。充滿了惡意和高高在上的、殘忍的快感?！?

“我害怕極了，我拼命地跑，在迷宮一樣的巷子里亂竄。我的身后，是他們興奮的叫喊聲和騎士們沉重的腳步聲。我跑不動了，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我絕望地回過頭，看到那個男孩，已經舉著一根不知從哪里撿來的、帶著鐵銹的木棍，獰笑著向我走來?！?

“我閉上了眼睛，以為自己就要和母親一樣，去往那個冰冷的地方了?？删驮谶@時，一個聲音，一個威嚴而又充滿了悲憫的聲音，從天而降?！?

“‘住手！’那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讓所有人都停了下來，‘在光明女神的注視下，你們竟敢如此欺凌一個無辜的幼童！你們的教養和人性，都被深淵的魔物吃掉了嗎！’”

“我顫抖著睜開眼睛，看到一個穿著樸素的灰色神官袍、頭發已經花白、面容卻無比慈祥的老婦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我的面前。她手中握著一根普通的白蠟木法杖，卻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將我和那些滿臉驚愕的貴族隔離開來?！?

“她，就是圣光修道院的院長。她恰好路過這里，準備去探查瘟疫的情況。”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貴族，在看到她胸前那枚代表著修道院院長的銀質徽章時，嚇得臉色都白了。他們丟下木棍，結結巴巴地道歉，然后就帶著他們的護衛，灰溜溜地逃走了。”

“危機解除后，那位老院長，才緩緩地轉過身，蹲了下來，用一種我從未感受過的、如同冬日暖陽般的目光，注視著我。她向我伸出了手，那只手上雖然也布滿了皺紋，卻干凈而溫暖。她問我：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你愿意……跟我走嗎？去一個沒有饑餓，沒有寒冷，每天都能聽到女神贊歌的地方?！?

“我看著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修女們。在那個地獄般的地方，她們就像一群突然降臨的天使。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下意識地，將自己那只沾滿了泥污的小手，放進了她溫暖的掌心里。”

“就這樣，我被她帶回了圣光修道院。那是我人生的一個巨大轉折點。我永遠也忘不了，當我第一次踏入修道院時的情景。那高高的圍墻，將外面的一切骯臟與喧囂，都徹底隔絕。

院子里，有干凈的石板路，有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花圃，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花香和圣潔的氣息。和我之前生活的‘銹鐵區’，簡直就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在那里，有了自己的小床，有了干凈的衣服，每天都能吃上熱騰騰的、雖然簡單卻很美味的食物。我開始學習讀書、寫字，學習帝國的歷史，學習光明教義。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一段難得的、平靜而安穩的時光?！?

“也就是在那時，我遇到了對我一生都至關重要的那個人——伊琳娜神官。”